江家老宅的晚宴,向来是京城名流圈层里最无声的战场。水晶吊灯折射出冷冽的光,将大厅照得如同白昼,也照得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带着几分算计的寒意。苏清晚推门而入时,原本喧闹的大厅出现了一瞬诡异的安静,随即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她今晚穿了一身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剪裁极简,却完美勾勒出她如今早已不复当年纤细、反而多了一份沉稳韵味的曲线。没有佩戴任何显眼的珠宝,只在那纤细的脖颈上戴了一条极细的铂金链子,上面坠着一枚不起眼的黑色宝石。但在苏清晚身上,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与疏离,比任何钻石都耀眼。
“哟,这不是苏大小姐吗?怎么,听说你最近在那家新开的画廊混得风生水起,倒是舍得出来见人了?”一个尖锐的女声打破了沉默。说话的是赵曼妮,曾是苏清晚大学时的死对头,如今嫁给了赵家的二少爷,正挽着丈夫的手臂,一脸挑衅地走了过来。
苏清晚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赵曼妮看似无意实则刻意的碰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赵夫人好兴致。不过,这宴会厅这么大,何必非要堵在门口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不怕被人笑话没见识?”
赵曼妮脸色一僵,正欲反驳,身后却传来一道熟悉而冷硬的声音:“曼妮,注意你的言辞。”
人群自动分开,陆宴舟迈着沉稳的步伐走来。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黑色西装,金丝边眼镜后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冷冷地扫过苏清晚,眉宇间带着惯有的压抑与不满。自从三年前那场闹得满城风雨的离婚风波后,陆宴舟便再未正眼看过苏清晚。在他眼里,苏清晚不过是一个为了家族利益联姻,却又因性格孤僻、不善交际而被他嫌弃的累赘。
“清晚。”陆宴舟走到她面前,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你最近是不是太张扬了?清源集团的资源是你这么乱用的人吗?既然已经离婚,就安分守己,不要总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影响陆家的声誉。”
周围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有同情,有嘲讽,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兴奋。在所有人眼中,苏清晚是被抛弃的前妻,而陆宴舟是高高在上的前夫。他现在的指责,看似维护家族,实则是在宣示主权,是在告诉所有人:苏清晚离开陆家,什么都不是。
苏清晚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陆宴舟脸上。那双曾经满是爱慕与依赖的眼眸,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清澈。她看着这个男人,就像看着一个陌生的路人。
“陆总,”她开口,声音清冷如碎玉,“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我从未使用过清源集团的一分一毫资源。我画廊的启动资金,是我母亲留下的遗产,加上我自己这几年在拍卖行打拼赚来的佣金。至于我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我是苏家的女儿,这是我的主场,而不是你的陆家的。”
陆宴舟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恼怒:“苏清晚,你还要嘴硬到什么时候?当年若不是我陆宴舟看在苏家将亡的份上,勉强娶你,你以为凭你那孤傲的性格,能在京城立足?如今你翅膀硬了,就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响起一阵附和的低笑声。在京城,谁不知道苏清晚嫁进陆家后,因为不懂应酬、不善逢迎,被陆家老太太多次刁难,最后更是被陆宴舟以“性格不合”为由冷暴力逼退。
苏清晚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陆宴舟,”她轻声说道,字字清晰,“你所谓的‘勉强娶我’,不过是因为我父亲当时手里握着你走私证据的关键底片。你娶我,是为了稳住苏家,是为了掩盖你的罪行。而我,之所以选择离开,不是因为我不够好,而是因为我不屑于和一个连底线都没有的人,共享同一个屋檐。”
陆宴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死死盯着苏清晚,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你……你在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陆总心里清楚。”苏清晚不紧不慢地从手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旁边的茶几上,“这是三年前我离婚时,要求你签署的保密协议副本,以及后来你因商业欺诈被警方调查,却因证据不足而放过的相关记录。当然,这些我已经交给了有关部门重新复核。不过在那之前,我想请你注意一点。”
她向前迈了一步,逼近陆宴舟,气场全开,原本柔弱的气质瞬间转化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很高贵。这种高贵,不是靠陆家的姓氏,也不是靠昂贵的珠宝堆砌出来的,而是靠我苏清晚自己一步一步挣来的,是我面对污蔑与背叛时,依然能挺直脊梁的底气。而你,陆宴舟,你的高贵,建立在谎言与罪恶之上,脆弱得不堪一击。”
“你根本不配再出现在我面前,更不配谈论配不配的问题。”
话音落下,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陆宴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引以为傲的冷静,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他看着苏清晚那双明亮而坚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他才发现,那个曾经唯唯诺诺、只会跟在他身后的小女人,早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长成了参天大树,根系深扎,枝繁叶茂,足以遮蔽他的天空。
苏清晚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大厅中央。此时,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纷纷向她点头致意,眼中满是赞赏与敬重。一位满头银发的老者笑着走过来,递给她一杯香槟:“清晚,干得漂亮。苏家能有你这样的女儿,是苏家的福气,也是陆家的损失。”
苏清晚接过酒杯,优雅地抿了一口,目光扫过角落裡面色阴沉的陆宴舟,轻轻举杯,遥遥致意。
那一瞬,她明白,真正的告别,不是争吵,不是撕扯,而是漠视。
她很高贵,因为她的灵魂自由。
他很低微,因为他的灵魂早已腐烂。
这场宴会,才刚刚开始。而苏清晚的故事,也才刚刚翻开最精彩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