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连尘埃都停止了飞舞。
顾言洲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令整个A市商界闻风丧胆的脸,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僵在半空。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错愕,迅速转为震惊,最后竟然沉淀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沉。他盯着面前那个穿着粉色洛丽塔裙、正咬着棒棒糖、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的少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吞咽声。
“你……刚才叫我什么?”顾言洲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小满眨巴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把嘴里的棒棒糖拿出来,脆生生地回答:“我说,‘我是你亲妈,你不能对我这么凶’呀。顾叔叔,你耳朵不好使吗?还是说,刚才那一下把你打傻了?”
“顾叔叔?”林小满歪了歪头,似乎对这个称呼很是不满,她踮起脚尖,伸手拍了拍顾言洲那价值连城的高定西装肩膀,嫌弃地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都说了多少次了,叫妈。我是你亲妈,虽然我没有生下你,但我抚养你长大,给你做饭,给你洗衣,还要忍受你这只傲娇的‘巨婴’,这难道不是亲妈该做的事吗?”
顾言洲感到一阵荒谬。
他是顾氏集团的总裁,是手段狠厉、杀伐果断的商界新贵。就在十分钟前,他还在会议室里处理一份价值十亿的并购案,眼神冷冽如刀。而就在十分钟后,他因为处理文件时眉头紧锁,被这个突然闯入他办公室、自称是他“失散多年干妹妹”其实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的林小满,一巴掌拍在了后脑勺上,并强行灌输了一套歪理邪说。
“林小满。”顾言洲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自己的尊严和逻辑,“请你搞清楚状况。第一,我不是你的孩子,我比你大三岁。第二,我是男人,不需要你‘抚养’。第三,你现在的行为,构成了对我人格的侮辱和身体的侵犯。”
林小满撇了撇嘴,从包里掏出一块手帕,胡乱擦了擦刚才拍过顾言洲后脑勺的手,仿佛那是沾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她叹了口气,眼神中竟然流露出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沧桑和无奈。
“顾言洲,你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她语重心长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想想,你今年二十九岁,工作狂魔,生活不能自理,衣服堆成山都不会洗,饭只会吃外卖,连个热水都不会烧。这种生活能力为零的状态,难道不像一个需要照顾的宝宝吗?在这个家里,或者在公司,谁不是在宠着你?大家不都把你当宝吗?既然大家都把你当宝,那我这个从小看着你长大的‘长辈’,喊你一声儿子,叫自己一声妈,又有什么错呢?”
顾言洲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不得不承认,林小满的话虽然逻辑扭曲得离谱,但某些事实确实让他无法反驳。自从父母早逝,是他独自撑起了顾氏,也独自生活了这么多年。他的确活得像个精致的废物,除了赚钱和搞事业,生活技能几乎为零。
“所以,这就是你闯进我办公室,打我一下,然后要求我认你当妈的理由?”顾言洲冷笑一声,抱起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小满,“林小满,你是不是最近小说看多了,脑子烧坏了?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这不是玩笑。”林小满突然严肃起来,她上前一步,双手撑在顾言洲办公桌的边缘,那张精致的小脸逼近顾言洲,眼神灼灼,“顾言洲,你累了。我知道你累了。你总是逞强,总是把所有人都挡在身后,独自承受所有的压力。但是,你不是神,你只是个普通人。有时候,你需要放松,需要有人无条件地包容你,就像母亲包容孩子那样。”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温柔的弧度:“而且,你不觉得这样很有趣吗?在外面,你是高高在上的顾总,人人敬畏;在我这里,你只是一个被我‘管教’的调皮儿子。这种反差,难道不是一种另类的解脱吗?”
顾言洲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戏谑,只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真诚。那一刻,他心中那座坚不可摧的冰山,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想起过去无数个深夜,独自坐在办公室,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他想起自己生病时,林小满不顾一切地守在他床边,熬粥喂药,眼神里的焦急与关切。他想起自己遇到挫折时,林小满总是第一个站出来,用她那看似幼稚实则温暖的方式,给他打气。
也许,她说得对。他累了。他一直都在扮演那个无坚不摧的强者,却忘了自己也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累的人。
顾言洲沉默了许久,久到林小满以为他又要开始说教或者拒绝。
终于,顾言洲缓缓松开了抱着双臂的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长叹一口气,那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却也带着一丝释然。
“林小满。”
“在呢,妈。”林小满立刻接话,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顾言洲睁开眼,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嘴角极其轻微地勾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去,给我倒杯热水。还有,把我的西装拿出去干洗。既然认了这层关系,你就得尽到‘母亲’的责任。”
林小满欢呼一声,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冲出了办公室。
顾言洲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这或许只是林小满又一个恶作剧般的玩笑。但不知为何,在这个瞬间,他并不反感。甚至,在这座冰冷的高楼大厦里,这个荒谬的“母子”关系,竟让他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我是你亲妈,你不能对我这么凶。”
这句话,像是一个咒语,又像是一把钥匙,悄悄打开了他紧闭的心门。顾言洲靠在椅背上,重新拿起笔,却在文件的角落,无声地写下了一个小小的“妈”字,随即又迅速划掉。
但这一次,他没有感到羞耻,反而觉得,似乎也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