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的雨,总是下得黏稠而阴冷,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油膜,糊在青石板路上。
我蹲在老宅的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枚沾满泥垢的铜钱,指尖微微颤抖。这不是普通的铜钱,而是“见血封喉”的买路钱,俗称“厌胜钱”。父亲走的前一晚,把这枚钱塞进我手里,眼神浑浊却锐利,只说了一句话:“别回头,别捡东西,尤其是半夜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
我当时只当是老人家的呓语,直到三天前,我在整理父亲的遗物时,在那本泛黄的《寻龙诀》残页夹层里,发现了一张手绘的墓室图,以及一枚和手中这枚一模一样的铜钱。图上的坐标,指向的是后山那片被村民视为禁地的“鬼哭林”。
鬼哭林,名不虚传。
刚踏入林子,四周的雾气便浓得化不开,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呼吸。脚下的腐叶厚达半尺,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吧唧”声,仿佛是踩在某种软体动物的内脏上。父亲说过,土夫子下墓,讲究的是“听风辨位,看气识局”。这林子里的气,不对劲,太沉,带着股腥甜的铁锈味,那是血气未散的味道。
我掏出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死死定格在正北偏西的方位。那是龙脉断头处,阴气最盛之地。
突然,一阵冷风从背后袭来,吹得我后颈汗毛倒竖。耳边似乎响起了一阵细微的咀嚼声,像是老鼠啃食骨头,又像是某种湿漉漉的东西在拖动。我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物,只有那棵被雷劈焦的老槐树,树干上赫然嵌着一张人脸形状的树瘤,双眼空洞,仿佛在无声地尖叫。
“装神弄鬼。”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从腰间摸出一把折叠铲。这是父亲的遗物,铲柄包浆温润,显然是经年累月握在手里打磨出来的。对于土夫子来说,铲子就是命,是饭碗,更是保命符。
按照图纸指示,我在一处看似普通的土丘前停下。这里没有明显的封土堆,也没有盗洞的痕迹,但地面的植被颜色明显比周围深了一圈,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黑绿。我蹲下身,用铲尖轻轻拨开表土,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某种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是龙脑香。”我喃喃自语。
这种香料,只有皇室陵寝才会使用,用来防腐安神。看来,我父亲当年盯上的,绝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土坑。
我挥动铲子,开始挖掘。动作必须轻,必须稳,这是土夫子的铁律。一旦破坏墓室结构,触发机关,后果不堪设想。随着土层不断剥落,一个青黑色的砖角露出了头。砖面上刻着云雷纹,线条流畅,力道刚劲,显然是汉代之前的古物。
就在我准备扩大挖掘面积时,铲尖突然撞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那不是石头,也不是砖块,而是金属。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手心全是冷汗。如果是陪葬品,那这墓主人的身份绝对不低。但如果是机关,那这声脆响可能已经惊动了守护墓室的“东西”。
我立刻停下动作,屏住呼吸,仔细聆听周围的动静。风声依旧,虫鸣依旧,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我小心翼翼地清理掉周围的泥土,露出了一个铜制的机括。机括中央,插着一枚精致的铜钥匙,形状像是一只展翅的蝙蝠,寓意“福在眼前”,但在风水上,蝙蝠也代表着阴邪和死亡。
“爸,你到底给我留下了什么?”我低声问道,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人回答。
我咬了咬牙,伸手握住那枚铜钥匙。指尖触碰到铜器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手臂直冲心脏,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我的灵魂。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父亲站在墓室深处,对着我惨然一笑,然后转身走入无尽的黑暗。
我闭上眼,强行稳住心神,按照父亲教过的口诀,顺时针转动了三圈,再逆时针两圈。
“咔哒。”
机括弹开,露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铜匣。匣盖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卷羊皮纸,和那枚我手中一模一样的厌胜钱。
我拿起羊皮纸,展开一看,上面画着一张更为详细的地图,标记着一个巨大的红色“X”,旁边写着一行小字:“长生不在地下,而在人心。慎之,慎之。”
就在这时,身后的树林里传来了脚步声。
沉重,缓慢,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我的心坎上。
我猛地回头,只见雾海中,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走来。那人穿着破烂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马灯,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充满戏谑和贪婪的眼睛。
“小伙子,这趟浑水,可不是谁都能蹚的。”那人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器,“这钱,你拿了,就得还。还不上,就得用命填。”
我握紧手中的铲子,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铜匣。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读书的学生,而是一个真正的土夫子。
这条路,一旦踏上,就没有回头可言。
我冷笑一声,将铜钱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那就看看,是谁的命硬。”
雾气更浓了,远处的鬼哭林深处,似乎传来了阵阵低沉的咆哮,像是远古巨兽的苏醒。而我,握紧铲子,一步步走向那未知的黑暗,走向我命运的终点,或者说,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