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这座江南古城所有的喧嚣都冲刷干净。青石板路湿漉漉地泛着冷光，倒映着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也倒映着沈清婉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黑伞，伞骨在风中微微颤抖，却没能遮住她眼底那一抹深深的惊惧与疑惑。

今晚是她与顾宴辞成婚的第三年，也是顾家老太君过寿的大日子。按照规矩，身为长孙媳的她本该陪在侧侍奉，但不知为何，从清晨开始，那个向来沉默寡言、深居简出的丈夫顾宴辞，就再也没有露过面。顾家上下对这位少奶奶的态度恭敬却疏离，仿佛她只是一个用来维持顾家表面和平的摆设，而非真正的女主人。

“沈小姐，老爷请您去前厅一趟。”管家老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带一丝起伏，却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沈清婉的心湖。

沈清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转身走向前厅。路过回廊时，她余光瞥见角落里站着一个人影。那人穿着一身墨色长衫，身形挺拔却显得有些单薄，脸上戴着半张银制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

那是顾宴辞。

他们结婚三年，沈清婉从未见过他摘下过面具。顾家对外宣称，顾宴辞幼年遭遇火灾，面部留有疤痕，不堪示人，因此常年戴面具示人。沈清婉起初只是怜悯，后来却是好奇，再后来，竟生出几分莫名的依赖。然而，此刻的他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的平静，反而翻涌着某种沈清婉看不懂的情绪。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顾宴辞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转身消失在阴影中。

沈清婉心中一紧，快步跟上前厅。前厅内灯火通明，顾老太君端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周围坐满了顾家的旁系亲属，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沈清婉身上，带着审视、嘲讽，甚至是幸灾乐祸。

“沈清婉，你可知罪？”顾老太君的声音尖利刺耳，打破了厅内的寂静。

沈清婉一愣，随即跪倒在地，语气坚定：“奶奶，孙媳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还请奶奶明示。”

“不知错？”顾老太君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封信，甩在沈清婉面前，“这信是你写给顾宴辞的？你究竟想干什么？”

沈清婉捡起那封信，信封上确实写着顾宴辞的名字，但内容却是她昨日写给他的家常便笺，询问他近日身体可好，并提及了他最爱吃的桂花糕。这不过是一封普通的家书，何罪之有？

“奶奶，这只是一封家书，孙媳对顾宴辞一片真心，绝无其他想法。”沈清婉抬起头，眼中含着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真心？”坐在旁边的顾二叔嗤笑一声，“沈小姐，你别忘了，顾宴辞是个哑巴，也是个废人。他连话都不会说，更别提行房事了。你守着一个活死人三年，难道不觉得委屈？若不是看在顾家的面子上，你以为你能在这个家里待得这么安稳？”

这句话像一把利剑，狠狠刺穿了沈清婉心中最后的一层伪装。委屈？当然委屈。但这三年里，每当她深夜惊醒，总能看到顾宴辞坐在床边，静静地守着她，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总是温柔而专注。他会在她发烧时彻夜未眠地照顾她，会在她受委屈时默默挡在她身前，会用笨拙的方式为她剥一颗糖，放进她的掌心。

那不是对一个废人的同情，而是爱。

“二叔慎言。”沈清婉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顾宴辞是我的丈夫，无论他是哑是残，我都不会离开他半步。”

厅内一片哗然。顾老太君的脸色更加难看，她挥了挥手，示意侍卫上前：“既然你不愿承认，那就休书一封，净身出户！顾家不需要一个不安分的女人。”

就在侍卫即将上前抓住沈清婉的手臂时，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

“谁敢动她。”

众人惊愕地回头，只见顾宴辞站在门口，摘下了那半张银制面具。那张脸上确实有淡淡的疤痕，但并不狰狞，反而增添了几分破碎的美感。更重要的是，他的声音虽然沙哑，却清晰无比，字字铿锵。

全场死寂。

三年了，顾宴辞竟然开口说话了。

顾宴辞一步步走向沈清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他走到沈清婉面前，蹲下身，轻轻握住她颤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已经有些融化的桂花糖，剥开糖纸，温柔地喂到她嘴边。

“甜吗？”他问，眼神里满是宠溺。

沈清婉含着糖，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那一刻，所有的误解、委屈、恐惧都烟消云散。她紧紧抓住顾宴辞的手，感受着那掌心的温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前方有多少风雨，她都要和他一起走下去。

顾宴辞站起身，挡在沈清婉身前，目光冷冷地扫过顾家众人。他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隐忍与退让，而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霸气与决绝。

“今日之事，若还有人敢为难沈清婉，便是与我顾宴辞为敌。”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威压，“另外，顾家的产业，我已经全部收回。从今往后，顾家，由我说了算。”

说完，他拉起沈清婉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前厅。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在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银白色的光辉。沈清婉看着身边这个陌生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生活将彻底改变，而这一切，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顾宴辞停下脚步，侧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结婚三年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清婉，”他轻声说道，“以后，换我来保护你。”

沈清婉眼眶微红，用力点了点头。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桂花的香气，甜蜜而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