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江城的深秋,寒意顺着窗缝往里钻,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人的皮肤上。林远坐在出租屋那张摇摇欲坠的折叠桌前,手里攥着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诊断书。上面冷冰冰的几个字——“晚期”,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慢慢割开他原本就脆弱不堪的生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语音,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远远啊,那个……李阿姨说,她有个侄女,在市政府上班,人挺漂亮的,就是有点……那个,你要不去见见?反正你也闲得慌。”
林远苦笑了一声,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回复。他今年二十八岁,失业三个月,负债十万,如今又背上这样的病。在这个城市里,他就像是一粒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尘埃。所谓的相亲,不过是两个绝望的人互相取暖,或者更残酷一点,是找一个人来分担他即将崩塌的人生。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模糊的霓虹灯影。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这栋老旧的居民楼隔音很差,门铃声显得格外刺耳。林远皱了皱眉,这个时间点,除了催债的,不会有别人。他深吸一口气,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过去,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米白色风衣,里面是一条深蓝色的丝质长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耳侧。即便是在这昏暗楼道昏暗的灯光下,她依然显得格格不入。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neither 悲伤 nor 喜悦,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林远犹豫了片刻,还是打开了门。
“李阿姨没跟你说,我住这儿?”女人的声音清冷,像碎冰撞击玻璃。
林远愣了一下,随即尴尬地笑了笑:“李阿姨是我远房亲戚,她说……”
“她说我在市政府工作?”女人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屋内堆满泡面盒的桌子,以及墙上那张刺眼的诊断书复印件——那是她刚才趁林远开门时瞥见的。
林远脸色一白,下意识想关门,却被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挡住了。
“进来吧。”女人淡淡地说道。
“我不……”
“你不请我进去,我就站在这里,让整栋楼的人都看见你林远,一个负债累累、身患绝症的男人,在和一个陌生女人纠缠。”女人的眼神锐利如刀,直击林远的软肋,“还是说,你想让明天的头条新闻变成‘落魄青年逼死未婚妻’?”
林远僵在原地,心脏剧烈跳动。他认识她吗?不,他根本不认识她。但那种掌控局面的气场,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和……好奇。
最终,他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女人走进屋子,没有嫌弃地皱一下眉,只是随手将手中的黑色公文包放在那张唯一的干净椅子上。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扔在桌上。
“我叫苏清歌。”她自报家门,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不喜欢拐弯抹角。李阿姨是我母亲的闺蜜,她向你推荐我,是因为她知道我最近需要找个‘丈夫’。”
林远瞪大了眼睛:“什……什么?”
“我要结婚。”苏清歌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雨幕,“不是因为我喜欢你,也不是因为我想找个老实人过日子。而是因为我家里的老爷子,也就是我爷爷,下了最后通牒。如果我不在年底前结婚,我就将失去苏家所有的继承权,并且被逐出家族。”
她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林远:“而你,林远,一个一无所有、无牵无挂、甚至快死的人,是完美的候选人。我们需要一个形式上的婚姻,来应付家族内部那些觊觎权力的旁系亲戚。作为交换,我会帮你还清债务,支付你所有的医疗费用,并为你提供最好的医疗资源。”
林远感觉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这太荒谬了。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为什么是我?”他声音沙哑地问。
苏清歌走近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冷香,像是雪后的梅花。她抬起手,轻轻挑起林远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深邃如潭,看不出任何情绪,却又仿佛能看穿一切。
“因为你在菜市场买菜时,会把找零的硬币仔细擦干净还给摊主;因为你在公交车上,会把座位让给一个看起来比你还累的年轻人;更因为……”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惊艳的弧度,“我在观察你一周后,发现你是唯一一个看到这张诊断书后,眼神里没有绝望,只有平静的人。”
林远怔住了。他确实没有绝望。或者说,绝望太奢侈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绝望。
“这是一个交易。”苏清歌收回手,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在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协议上指了指,“签字,或者拒绝。给你三分钟。”
林远看着那份协议。上面详细列明了双方的权利和义务:名义夫妻,互不干涉私生活,一年后离婚,苏家承担所有经济责任。没有爱情,没有承诺,只有冷冰冰的利益交换。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屋内两人的身影。林远看着苏清歌那张绝美却冷漠的脸,突然觉得,这也许是他这辈子做过最疯狂,也最正确的决定。
他拿起笔,在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合作愉快。”苏清歌收起协议,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表情——那是一个淡淡的微笑,如同冰山初融,惊艳了时光。
林远抬起头,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平庸且悲惨的人生,彻底改变了。而那个名叫苏清歌的女人,就像一道强光,强行闯入了他黑暗的世界。
雨还在下,但屋内的寒意,似乎消散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