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阴气最重的时候,老城区的“往生殡仪馆”后巷里,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
我点燃了一支劣质香烟,烟雾缭绕中,看着那团黑影在垃圾堆旁若隐若现。那是只黑猫,但它的眼睛不是通常的黄色,而是浑浊的白色,像两颗死鱼眼,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那根即将燃尽的烟头。
“又是你。”我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带着连日未眠的疲惫,“老张头昨晚刚入土,你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
黑猫没有回答,只是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它缓缓走近,爪子上沾着暗红色的泥土,那股味道很熟悉,是新鲜坟土混合着腐烂尸体的气味,让人作呕,却又莫名地让我感到一阵心悸。
我叫林默,是个入殓师,也是个“送魂人”。在这个行当里,干满七年就要转行,否则会被阴气缠身,不得好死。我今年正好第七年。师傅临终前抓着我的手,眼神惊恐地跟我说:“小默,记住,不管看见什么,千万别回头,更别答应任何亡灵的请求。”
我当时以为那是老人家的胡话,直到今天深夜。
黑猫突然直立起身子,前爪搭在殡仪馆锈迹斑斑的铁门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紧接着,一个稚嫩却冰冷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林默,你欠我的命,该还了。”
我浑身一僵,夹烟的手指猛地颤抖了一下,火星溅在手背上,钻心的疼。这声音我听过,在三年前那场大火里,在那些焦黑的尸骸中,我听过无数遍这样的哀嚎。但唯独这个声音,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
“你是谁?”我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沉声问道。
黑猫歪了歪头,嘴角竟然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那笑容僵硬得如同面具,随即裂开,露出满口尖利的獠牙:“我是那个被你推下火海,独自逃生的人。”
我瞳孔骤缩。那是我的秘密,一个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除了师傅,无人知晓。师傅死后,这个秘密本该随之消散,可现在,它以一种如此荒诞又恐怖的方式重现人间。
“不可能……”我后退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那天火场坍塌,所有人都……”
“所有人都死了?呵。”黑猫冷笑一声,身形突然模糊,化作一道黑烟,瞬间穿透了铁门,飘进了停尸间。
我猛地推开停尸间的门,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停尸间里灯火通明,三十六个冰柜整齐排列,冷气嘶嘶作响。而在最角落的那个冰柜前,站着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
她背对着我,长发披散,遮住了面容。地面上有一滩水渍,正缓缓向四周蔓延,那是融化的冰水,混合着某种黑色的液体。
“小雅?”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小女孩缓缓转过身。那张脸苍白如纸,双眼空洞无神,嘴角却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她看起来只有七八岁,身上那件红裙子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叔叔,你终于来了。”她的声音软糯,却带着彻骨的寒意,“我好冷,给我暖暖吧。”
说着,她向我伸出手。那只手瘦骨嶙峋,指甲漆黑,指尖还在滴着黑色的血水。
我本能地想要后退,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动弹不得。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温度骤降,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白雾。冰柜里的冷气不再是从缝隙中渗出,而是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带着死亡的味道。
“师傅说过……”我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绝不能回应亡灵的请求。”
小雅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的天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怨毒。“林默,你怕了?三年前你怕了吗?你为了活命,把我推出去挡火,现在又装什么圣人?”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狠狠刺穿了我的心脏。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场大火,浓烟滚滚,热浪灼人。一个小女孩在火海中哭喊,而我,为了争取那一线生机,伸手将她推向了坍塌的横梁……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愧疚和恐惧交织在一起,让我的意识逐渐模糊。
小雅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一个血脚印。当她走到我面前时,那股寒意几乎要将我的灵魂冻结。她抬起手,冰冷的指尖轻轻触碰我的脸颊,那触感如同冰块,却又带着灼烧般的痛楚。
“叔叔,陪我玩吧。”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蛊惑,“陪我在下面玩,永远都不分开。”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扫过小雅身后的镜子。镜子里,小雅的背后,趴着一个全身焦黑的人形怪物,它的脸已经烧毁,只剩下森森白骨,正张大嘴巴,发出无声的咆哮。
那是……我的影子?
不,那不是影子。那是被我抛弃的良知,是我灵魂深处的罪孽具象化。
“啊!”我惨叫一声,猛地清醒过来。我知道,这是心魔作祟,是阴气入侵的迹象。如果不破局,我会死在这里,成为下一个“往生”的亡魂。
我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那是师傅留给我的最后一道保命符,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据说能镇压一切邪祟。
“小雅,对不起。”我低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但罪孽由我承担,你安息吧。”
我将符纸捏碎,吞入腹中。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从胃部爆发,沿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我的双眼泛起金光,周身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与周围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
小雅发出一声尖厉的嘶吼,身形剧烈颤抖,原本可爱的面容开始扭曲,变成了一张狰狞的鬼脸。她张开嘴,想要吞噬那金色的光芒,但光芒却如同利剑,刺穿了她的身体。
“不……我不甘心……”小雅的声音变得凄厉而遥远,她的身体开始消散,化作点点黑烟,重新飘回了那个冰柜之中。
停尸间里的寒意逐渐消退,灯光恢复了正常。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
铁门被敲响,节奏急促而有力。
“林默!开门!我是警察!”
是队长。我挣扎着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外,队长皱着眉头看着我:“你怎么在这?我们接到报警,说这里有人呼救。”
我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没什么,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队长疑惑地看了一眼停尸间紧闭的门,又看了看我苍白的脸色,最终摇了摇头:“最近压力太大,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工作。”
“好。”我点点头,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闭,镜子里的我,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多了一份坚定。我知道,这只是开始。小雅只是第一个,那些被我亏欠的亡魂,终将一个个找上门来。
而我的殡葬生涯,才刚刚真正拉开帷幕。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我摸了摸口袋,那里有一张崭新的名片,上面写着“灵异咨询”,落款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我将其取出,看了一眼,然后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有些债,躲不掉,也还不清。只能一步步走下去,直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