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斑驳地洒在寝宫冰冷的黑曜石地板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檀香与淡淡的铁锈味,那是血腥气被掩盖后的余韵。
顾清舟坐在床边的天鹅绒软椅上,手里捧着一本早已泛黄的旧书,目光却并未落在纸页上,而是紧紧锁定在床榻中央那个沉睡的身影。那是帝国最年轻的王储,也是被诅咒缠身整整十年的“睡王子”——艾瑞克。
艾瑞克睡得很沉,长而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排阴影,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他的双手交叠在胸前,紧紧攥着一枚破碎的银质怀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即使是在最深的梦魇中,这位高贵的王子依然保持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优雅与防备。
“又是这个噩梦。”顾清舟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他放下书,缓缓起身,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无声地走到床边。
作为艾瑞克唯一的侍从兼护卫,顾清舟在这座金碧辉煌却宛如牢笼的宫殿里,已经守候了三千六百多个日夜。十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魔疫席卷王都,艾瑞克为了拯救子民,强行吸收了源头的魔力,从此陷入了永无止境的沉睡。只有当那个能够净化魔力的“晨曦之子”出现时,他才有可能醒来。
顾清舟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悬停在艾瑞克额前几寸的地方,却不敢真正触碰。他怕惊扰了王子脆弱的灵魂,更怕自己那早已枯竭的魔力会再次刺痛对方。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收回时,艾瑞克的眉头突然紧紧皱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而痛苦的呜咽。
噩梦加剧了。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黑色的雾气从艾瑞克的身体里渗出,如同活物般缠绕上床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那些雾气化作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发出凄厉的尖啸,试图将王子拖入无尽的深渊。
顾清舟的眼神骤然冷冽,原本温润的气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剑客的凌厉。他没有丝毫犹豫,反手从腰间抽出那柄陪伴他多年的短剑“黎明”。剑身虽短,却在黑雾中散发出耀眼的金光,那是他仅存的一丝纯净魔力。
“退下。”顾清舟冷冷地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深吸一口气,将短剑插入地面,双手结印,口中念诵起古老的净化咒文。金色的光芒顺着剑身蔓延,形成一道保护屏障,将艾瑞克笼罩其中。黑雾疯狂地撞击着屏障,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顾清舟的脸色变得苍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始终没有后退半步。
他看着床上痛苦挣扎的艾瑞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十年来,他见过太多人试图唤醒王子,有人用昂贵的药剂,有人用禁术,甚至有人试图用暴力打破封印,但全都失败了。只有顾清舟,这个默默无闻的侍从,日复一日地守在这里,用微弱却坚定的光芒,一点点抵消着梦魇的侵蚀。
“艾瑞克,醒过来。”顾清舟低声祈求,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黑色的地毯上,瞬间消失不见,“看看我,看看这十年你是怎么活过来的,看看这外面的世界,还没有毁灭。”
也许是被顾清舟坚定的信念所触动,也许是那金色的光芒终于穿透了厚重的黑暗,艾瑞克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动,喉咙里的呜咽声逐渐平息。缠绕在床柱上的黑雾开始消散,重新化为普通的尘埃,缓缓飘落。
顾清舟松了一口气,身体无力地瘫软在地,手中的短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抬起头,看向床榻,眼中满是疲惫与期待。
就在这时,艾瑞克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那长长的睫毛如同蝴蝶振翅,一下,两下。
顾清舟屏住呼吸,心脏剧烈地跳动,仿佛要跳出胸腔。他看到艾瑞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深邃如星空、如今却布满血丝的眼眸,迷茫地聚焦在顾清舟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是你?”艾瑞克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许久未曾开口的哑剧演员,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
顾清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十年来第一个真正的微笑,尽管那笑容里夹杂着太多的苦涩与欣慰。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艾瑞克那只依然紧紧攥着破碎怀表的手。
“是我,殿下。”顾清舟轻声说道,声音温柔得如同春风拂过雪地,“你睡了很久,但现在已经天亮了。”
艾瑞克看着他,眼中的迷茫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震惊,有疑惑,更有深深的眷恋。他试图坐起身,却发现身体虚弱得连抬起手指都困难。顾清舟连忙上前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十年……”艾瑞克喃喃自语,目光落在顾清舟略显消瘦的脸庞和满头的白发上,瞳孔剧烈收缩,“你……”
“没什么,殿下。”顾清舟打断了他,温柔地替他整理凌乱的发丝,“只是守了你很久,累了一点而已。”
艾瑞克紧紧抓住顾清舟的手,力道大得让顾清舟感到疼痛,但他没有丝毫挣扎。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沉睡在梦境中的王子已经死了,活着的是一个背负着沉重过去、却依然渴望光明的灵魂。
窗外的阳光终于彻底穿透了窗帘,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宫殿外的钟声敲响,宣告着新纪元的开始。
而顾清舟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