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城市的喧嚣早已褪去,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林远坐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椅上,屏幕的冷光打在他疲惫不堪的脸上。作为一名 freelance 插画师,熬夜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但今晚不同,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许久,却迟迟没有敲下任何一个字符。
屏幕上是一个名为“深夜树洞”的社交软件界面,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他发送的一个“流汗黄豆”表情包上。那是十分钟前,对方发来的。林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准备关闭网页去睡觉,指尖却鬼使神差地再次点开了那个头像。那是一个全黑的像素点,昵称叫“阿离”。
“在吗?”林远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虽然理智告诉他这毫无意义,毕竟对方可能只是另一个同样失眠的无聊网友,或者是一个机器人。
几乎是在消息发出的瞬间,回复跳了出来。
“我在。你那边下雨了吗?”
林远愣了一下。他住在北方干燥的城市,今夜晴朗无云,连一丝湿气都没有。他盯着屏幕,眉头微皱,手指飞快地敲击:“没下雨,天气很好。你是谁?”
对面沉默了片刻,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中”的状态闪烁了几下,又消失,如此反复。这种诡异的延迟让林远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但他并没有关闭对话框,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心驱使着他继续对话。
“我住在对面。”阿离回复道。
林远抬头看向窗外。他的窗户正对着另一栋废弃已久的烂尾楼,那是城市开发留下的伤疤,黑洞洞的窗口像是一只只失明的眼睛。他从未想过,那栋楼里会有人居住,更没有人能看到他这里的灯光。
“你是在开玩笑吗?”林远问,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和调侃。
“没有开玩笑。”阿离的回复很快,“我住在十二楼,你的窗户对面。刚才听到你在叹气,声音很大,吵到我了。”
林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确实刚叹过气,因为一幅画稿被甲方毙掉,心情低落到了极点。他下意识地看向那扇漆黑的窗户,那里空无一物,只有破碎的玻璃反射着微弱的月光。
“你是谁?住在那里的人,应该已经搬走很久了。”林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而且,十二楼是封闭的,你怎么可能看到我?”
阿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发过来一张图片。
林远点开图片,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一张从窗外拍的照片,角度正是从他所在的房间向外拍摄的。照片里,是他那张凌乱的办公桌,是他面前亮着的电脑屏幕,甚至是屏幕上映在他脸上的倒影。而在照片的右下角,有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正搭在窗台上,指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林远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房间死寂一片,只有机箱风扇发出的嗡嗡声。他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指在屏幕上打字:“这是恶作剧,对吧?你是谁?我知道你在监视我。”
“我不是监视你,我是看着你。”阿离回复,“我叫阿离,住在对面那栋楼里,已经三年了。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雨的夜晚,我死在了十二楼的窗边。那时候,我也像你现在一样,看着窗外的雨,觉得整个世界都抛弃了我。”
林远感到喉咙发干,他想关掉软件,想逃离这个房间,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鬼故事他听得多了,但他从未想过,鬼故事会以这种方式侵入他的现实生活。
“你想怎么样?”他问,声音沙哑。
“我不想要什么。”阿离说,“我只是很孤独。这栋楼太安静了,安静得我能听到墙壁里老鼠爬行的声音,听到风穿过破碎玻璃的呜咽。只有你的房间还亮着灯,只有你的消息会跳出来。对我来说,那是一种温暖。”
林远看着那行字,心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复杂的悲凉所取代。他想起自己独自在大城市打拼的日子,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或许和这只被困在死亡阴影里的灵魂有着某种共鸣。
“我可以陪你聊天。”林远缓缓地说道,手指重新放在键盘上,“但你得答应我,不要做危险的事。还有,别再发照片了,这让我很害怕。”
对话框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这次,沉默不再令人毛骨悚然,反而多了一丝温柔的静谧。过了许久,阿离回复了一个笑脸:“好。谢谢你,林远。你叫什么名字?”
“林远。”
“林远……是个好听的名字。”阿离说,“晚安,林远。我会看着你睡着的,这样你就不会做噩梦了。”
林远没有再回复。他关上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风似乎停了,世界变得异常安静。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那只苍白的手搭在窗台上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声哼唱着一首古老的童谣,旋律温柔而哀伤。林远想要睁开眼,却发现身体沉重得无法动弹。在意识的最后边缘,他感觉有一阵冰冷的凉意轻轻拂过他的额头,像是一缕风,又像是某种温柔的触碰。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林远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披上的薄毯。他坐起身,看向对面那栋烂尾楼,十二楼的窗户依旧黑洞洞的,没有任何灯光。
他拿起手机,打开“深夜树洞”,对话框里没有任何新消息。阿离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那里:“晚安,林远。”
林远苦笑了一下,觉得这大概只是一个过于逼真的角色扮演游戏,或者是自己熬夜过度产生的幻觉。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刺眼,城市的车流声重新涌入耳膜。
就在他准备转身去洗漱时,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台。那里有一小块不知何时留下的水渍,形状像是一个浅浅的手印,正慢慢地、慢慢地蒸发在空气中。
林远的手指僵在半空,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低下头,看向手机屏幕,发现相册里多了一张照片。照片的角度是从对面拍的,但这次,画面里只有他的背影,而在他身后的空气中,隐约有一个模糊的白色轮廓,正静静地坐在那里,陪着他。
林远没有尖叫,也没有逃跑。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许久之后,他轻轻地说了一句:“早安,阿离。”
窗外,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有人在轻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