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
在这个被潮湿和霉菌侵蚀的城市角落里,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林默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目光穿过朦胧的雨幕,落在街道尽头那个模糊的身影上。那是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手里撑着一把透明的长柄伞,正慢条斯理地走在积水的街道上。她没有打伞避雨,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雨水是否会打湿她的肩膀。
这就是林默连续第七天在同一个时间点,看到同一幕场景的原因。
起初,他只是觉得好奇。在这个阴雨连绵的深秋,大多数人都在匆忙赶路,恨不得一步跨进干燥的室内,唯有那个女人,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极轻。她的步伐不急不缓,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仿佛脚下的积水不是冰冷的脏水,而是某种温柔的涟漪。
林默是个自由摄影师,也是个典型的独居患者。他的公寓位于老城区的一栋筒子楼顶层,窗户正对着这条名为“梧桐巷”的街道。因为长期失眠,他养成了深夜游荡的习惯,而白天,他则习惯在这个不起眼的便利店屋檐下,观察这座城市的另一面。那个女人出现的第一天,林默以为她是迷路的外地游客,或者是一个刚失恋、试图用雨水冲刷记忆的可怜人。但第二天,第三天,直到今天,她依然在那里,如同一个精准的钟摆,在雨天的时光里摆动。
雨势渐大,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路面上,激起一层白色的雾气。女人的身影在雾气中显得有些虚幻,像是水墨画里晕开的一笔淡彩。林默眯起眼睛,试图看清她的面容。尽管距离太远,但他隐约感觉到,那女人似乎并没有在看路,她的目光越过伞沿,直直地望向前方虚无的某处,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那种微笑让林默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窥视的错觉。仿佛在他注视她的同时,她也透过雨幕,在注视着他。
他鬼使神差地收起了手中的烟,撑开自己那把黑色的折叠伞,走进了雨中。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清醒了几分。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小心翼翼地跟在女人身后。街道两旁的店铺都紧闭着门窗,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溅起浑浊的水花。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雨声,以及前方女人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
哒、哒、哒。*
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是某种倒计时。林默加快脚步,缩短了两人的距离。随着距离拉近,他闻到了空气中弥漫开来的一股味道。不是雨水的腥味,也不是下水道反涌的臭气,而是一股淡淡的、类似于旧书页和干薰衣草混合的香气。
这股味道让林默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想起了多年前,祖母去世前留在旧宅里的那本日记,也是这样的味道。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脚步忽然停住了。她缓缓转过身,透明的雨伞下,那张脸终于清晰地呈现在林默眼前。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没有惊艳的五官,也没有岁月的痕迹,干净得如同这张被雨水洗刷过的街道。但她的眼睛,却是林默从未见过的颜色。在那浑浊的雨幕中,她的瞳孔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琥珀色,仿佛藏着两个世纪的阳光。
“你终于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吹过风铃,瞬间就被雨声吞没,但林默却听得清清楚楚。
林默僵在原地,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他脚边汇聚成一滩小水洼。他想问“你是谁”,想问“为什么是我”,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女人并没有等待他的回答,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了那个在林默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恶意,也没有温情,只有一种跨越了时间的淡然。
“雨停之前,你只能看见我。”她轻声说道,然后再次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林默呆立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渐渐融入雨雾深处。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下,发现那滩小水洼中,倒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片晴朗的天空,阳光灿烂,万里无云。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天空。灰色的云层依旧厚重,雨水依旧冰冷刺骨。
“你看见了吗?”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默浑身一颤,回过头。便利店老板正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扫帚,一脸疑惑地看着他:“小伙子,发什么愣呢?雨这么大,还不快进来躲躲?刚才有个奇怪的女人在街上走了好久,我都以为看花眼了。”
林默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说起。他看了一眼街道尽头,那里空空荡荡,只有雨水在疯狂地冲刷着地面,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因为他口袋里的那张照片,在刚才的瞬间,莫名地变得滚烫。那是他昨晚冲洗出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本该空无一人的梧桐巷深处,清晰地印着一个撑着透明雨伞的背影,正对着镜头,微笑。
雨还在下,但林默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世界已经彻底改变。他不再只是一个旁观者,他是这场雨中漫步的参与者,是那个被选中看见真相的人。
他收起伞,任由雨水打在脸上,迈开步子,向着女人消失的方向走去。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也没有退缩。因为他知道,在那片雨幕的尽头,藏着另一个维度的入口,而他,已经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