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便利店，灯光惨白得有些刺眼，荧光灯管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在咀嚼着某种看不见的尘埃。林默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关东煮，眼神空洞地盯着玻璃门外那条空荡荡的街道。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将外面的霓虹灯扭曲成光怪陆离的色块。

“老板，这萝卜煮得太烂了。”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几分不满和娇嗔。

林默连头都没抬，只是机械地用竹签戳了戳碗里软塌塌的萝卜，淡淡说道：“烂点好入味，你刚才不是挺喜欢的吗？”

站在他对面的空无一物，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隐约浮现出一个穿着红色汉服、半透明的少女身影。她有着如瀑的青丝，却缺少了下半身，整个人像是一幅未完成的工笔画，突兀地悬浮在半空中。少女名叫红袖，是林默三年前在乱葬岗捡回来的“麻烦”。

“你这是什么态度？”红袖气得跺了跺并不存在的脚，周围的温度瞬间下降了好几度，便利店的空调出风口竟然结出了一层薄霜，“我跟你说话呢，凡人。”

林默终于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红袖，这里是公共场合，收一收你的阴气。还有，我不是凡人，我是通灵者，虽然这能力对我来说更像是个诅咒。”

红袖翻了个白眼，身形飘忽地凑近林默的脸，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距离林默只有几厘米，你能清晰地看到她瞳孔深处那抹幽绿的光芒。“通灵？说得这么高大上。不就是能看见我们这种‘不干净’的东西吗？你在意吗？在意我能不能碰你，在意我身上有没有血腥味，还是在意我什么时候会彻底消散？”

林默沉默了片刻，放下手中的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我在意。”

红袖愣了一下，原本戏谑的表情僵在脸上：“哈？你刚才说你在意？”

“我当然在意。”林默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在意你每次月圆之夜会不会疼，在意你因为怨气太重而不得不躲在阴影里不敢见光，更在意你明明可以去找那些能超度你的道士，却偏偏赖在我这个穷得叮当响的通灵者身边蹭吃蹭喝。”

便利店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运转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红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震惊、疑惑，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感动。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冷哼一声，别过头去：“谁赖着你了？我是看你可怜，才勉为其难陪陪你。要是没有我，你早就被那些孤魂野鬼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林默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却又透着温暖的底色。“是吗？那就多谢红袖姑娘的‘救命之恩’了。不过，下次记得别在吃关东煮的时候把汤汁洒在我衣服上，这件衬衫很贵的。”

“你！”红袖气得差点现出原形，周身黑气翻涌，但看到林默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又硬生生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傲娇的姿态，“哼，算你识相。对了，今晚有个大家伙来了，就在后面那条巷子。我感觉到了，一股很强的怨气，好像是个横死的女鬼，正四处寻找替身呢。”

林默站起身，将手中的竹签扔进垃圾桶，动作利落而干脆。“是吗？那正好，我刚吃饱，有点闲情逸致去会会她。走吧，红袖，你负责探路，我负责收服。记住，别冲动，这次我不想弄得太血腥，毕竟刚换了新衬衫。”

“切，谁冲动了。”红袖撇撇嘴，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红色的残影冲向门外，“跟紧点，笨蛋通灵者。要是死了，我可不会收尸。”

林默抓起外套，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冷风夹杂着雨水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睛，望向那条漆黑深邃的巷子。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但他的心里却莫名地热乎起来。

在这个冷漠的城市里，大多数人对他视而不见，或者投来恐惧、厌恶的目光。只有红袖，这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会用最别扭的方式，关心他的死活。

通灵能力？在意吗？

当然在意。因为这份能力让他看到了常人看不到的世界，更让他在这个孤独的世界上，找到了一丝难得的羁绊。哪怕这份羁绊带着血腥味，带着怨气，带着无尽的麻烦，但他甘之如饴。

巷子深处，隐隐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林默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入黑暗之中。红袖的身影若隐若现地跟在他身后，红色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朵在黑夜中绽放的彼岸花。

“喂，林默。”红袖突然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尖锐，多了几分认真。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会怎么样？”

林默脚步微顿，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空气，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我大概会再去乱葬岗转一转，看看能不能捡到一个更听话一点的。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先答应我，今晚那个女鬼，别吓到我。”

红袖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轻笑，清脆悦耳，如同风铃在风中摇曳。“傻瓜。只要你还活着，我就不会消失。因为……我还没吃饱呢，你可不能死。”

林默笑了笑，继续向前走去。雨越下越大，但在他身边，似乎有一团无形的暖意，驱散了冬夜的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