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夜，是被雾气裹挟的。
江风从嘉陵江面吹来，带着潮湿的霉味和火锅底料的辛辣，穿过层层叠叠的老旧居民楼，钻进“老陈房产中介”那扇掉漆的玻璃门里。陈默把脚翘在办公桌上，手里那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作为这栋八十年代筒子楼里唯一的房产中介，他的业务范围很广：从正规买卖租赁，到处理那些不可言说的“特殊房源”，他向来是来者不拒。当然，客户得付得起双倍的钱，或者，付得起某种更沉重的代价。
“叮铃——”
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打破了店内沉闷的寂静。陈默没睁眼，只是手中的蒲扇停了一瞬。这声音不对，太轻，太飘，像是脚尖点地，而不是脚掌落地。
“有人吗？”
声音是个女人的，沙哑，带着一种被烟熏火燎过的质感，像是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旧报纸。
陈默缓缓睁开眼，眯起的瞳孔在昏黄的灯泡下缩成一条细线。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子竖得高高的，遮住了半张脸。她手里撑着一把黑伞，尽管外面并没有下雨，只有细密的雨丝在窗外飘洒。
“本店歇业了。”陈默懒洋洋地说道，重新摇起了蒲扇，“除非你有急事，或者，你有我感兴趣的‘故事’。”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迈着步子走了进来。她的每一步都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声响。陈默注意到，她的鞋底没有沾上一滴水珠，尽管外面的空气湿度已经高得让人难受。她在办公桌前停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房卡，轻轻放在桌面上。
房卡很旧，边缘已经磨损，上面印着一个早已倒闭的地产公司名字——“渝安地产”，以及一个房间号：1704。
“我要找这套房。”女人抬起手，揭开了围巾的一角，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她的眼睛很大，却空洞无神，仿佛里面什么都没有，“我知道这套房不存在。但我需要知道，它以前存在过的时候，发生过什么。”
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渝安地产，那是十年前的老牌中介，因为卷入一起恶性纠纷而破产倒闭。1704，在那个早已拆除重建的“幸福里”小区里，是个出了名的凶宅代号。
“姑娘，这单生意我不做。”陈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发皱的衬衫领口，“那地方，十年前就炸平了。现在上面建的是商业广场，底下是地铁站。你找错人了。”
“你没骗我。”女人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房卡旁边，“这里面有五万现金。剩下的五万，等你知道答案之后，我再付。或者，你可以现在就把我扔出去。”
陈默瞥了一眼那个信封，厚度让他有些心动，但他更在意的是女人眼底那股死寂般的执念。他叹了口气，走到柜台后面，从一堆杂乱的文件中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封皮已经发霉，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纸浆味。
“幸福里小区，十七栋，四单元，1704室。”陈默一边翻看着泛黄的笔记，一边淡淡地说道，“十年前，这里是重庆最热闹的商圈之一。但在那年的冬天，这里发生了一场火灾。没有伤亡，因为……那里住的人，都消失了。”
女人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她的表情依旧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消失？”她重复着这个词，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是搬家，也不是失踪。”陈默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她，“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火灾发生后，消防队赶到时，整层楼只有1704室被烧得干干净净。但奇怪的是，没有尸体，没有骨灰，连一点燃烧过的痕迹都没有。就好像，住在那里的人，瞬间蒸发了一样。后来，有人说是因为燃气泄漏爆炸，把人都炸没了。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
陈默合上文件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雾蒙蒙的江景。远处的洪崖洞灯火通明，像是一座悬浮在空中的金色宫殿，与脚下灰暗潮湿的老城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房子里，住着一个‘东西’。”陈默低声说道，“一个喜欢收集‘房子’的东西。它不吃人，它吃的是‘家’的概念。当你走进那扇门，你就已经不再属于现实世界了。你成为了它收藏的一部分，永远留在那间屋子里，看着窗外的重庆，却再也走不出去。”
女人沉默了许久，久到陈默以为她已经睡着。突然，她发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中带着无尽的悲凉。
“我就知道。”她轻声说道，“我母亲以前住在那里。她总是说，那里很温暖，很安静。直到有一天，她再也没回来。警察找了很久，只找到了一把钥匙，和这件风衣。”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风衣。
陈默心中一震。他再次看向那张房卡，发现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别开门，别回头，别相信镜子里的自己。”
“这单生意，我接了。”陈默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老旧的黄铜钥匙，扔在桌上，“但你要记住，一旦踏出这一步，你就再也回不去了。重庆的雾很大，很容易迷路。”
女人拿起钥匙，握在手心，那冰冷的金属似乎稍微温暖了她颤抖的手指。她深深看了陈默一眼，那眼神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像是黑暗隧道尽头的一丝微光。
“我不怕迷路。”她说道，“我只怕找不到回家的路。”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风铃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显得格外清脆，仿佛某种封印被打破的声音。陈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敲打着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拿起桌上的信封，掂了掂分量，然后拿起那把黄铜钥匙，在手中把玩着。钥匙的齿痕很复杂，像是在诉说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房探007，任务开始。”陈默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他知道，这个夜晚，才刚刚开始。而重庆的迷雾深处，藏着无数被他遗忘的角落，以及那些被时间掩埋的真相。他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身影显得模糊而神秘，仿佛与这座山城融为一体，成为了另一个都市传说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