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出租屋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手机屏幕发出的幽冷蓝光,映在陈默那张苍白且布满胡茬的脸上。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泡面味和潮湿的霉味,空气中仿佛凝固着某种令人窒息的压抑。陈默的手指有些颤抖,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着,直到那个没有任何图标、漆黑如墨的应用程序出现在他杂乱的文件夹深处。
这个应用是他三天前在一个深夜论坛的匿名帖子里发现的。发帖人只说了一句话:“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通过你的镜头凝视你。”好奇心像是一条毒蛇,悄悄钻进了陈默枯燥乏味的生活中。他没有犹豫,下载,安装,点击。屏幕闪烁了一下,跳出了一个简单的红色录制按钮。没有美颜,没有滤镜,甚至没有前置摄像头的自拍预览,它就像是一个通往另一个维度的黑色漩涡。
陈默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录制键。
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变得扭曲起来,原本熟悉的狭窄卧室在镜头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广角畸变。墙角的霉斑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张张痛苦的人脸;床头堆积如山的脏衣服像是某种蠕动的生物肢体。陈默的心脏猛地收缩,他想关掉软件,但手指却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无法移开。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那个眼神空洞、神情麻木的男人,正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极其僵硬、甚至可以说有些狰狞的微笑。那不是他的表情,或者说,那不仅仅是他的表情。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行血红色的字幕:“观众正在涌入,请开始你的表演。”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试图拔掉网线,拔掉电源,但手机依然亮着,电池图标显示电量百分之百。就在这时,视频通话的请求突然弹了出来,来电显示是“未知号码”。鬼使神差地,或者是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驱使,陈默按下了接听。
屏幕上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恐怖鬼脸,而是一间布置温馨、光线柔和的客厅。一个穿着丝绸睡衣的女人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眼神迷离地看着镜头。她看起来四十多岁,风韵犹存,但眼神中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空洞。
“你好啊,新的演员。”女人的声音慵懒而沙哑,带着一丝戏谑,“我是这个节目的导演,你可以叫我苏姐。”
陈默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想问这是哪里,想问这是什么恶作剧,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别紧张,这只是个成人短片,只不过……”苏姐抿了一口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它的尺度,超出了你的想象。在这里,你不需要演技,只需要真实。把你内心最渴望的、最恐惧的、最羞耻的欲望,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这就是我们要的‘真实感’。”
陈默猛地意识到,这个所谓的“短片”,并不是让他去拍摄什么香艳的画面,而是将他的人生作为素材,实时直播给某个他无法想象的观众群体。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颤抖,每一句内心独白,都将被转化为数据,成为那些隐秘角落里的人们消遣的娱乐。
“为什么是我?”陈默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因为你够无聊,够孤独,够绝望。”苏姐轻笑着,放下酒杯,站起身来走向镜头,“就像我们大多数人一样。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人真正关心你在想什么,只有镜头知道。来吧,陈默,告诉我,你现在最想做什么?是想尖叫,想逃跑,还是想……毁灭这一切?”
陈默看着屏幕里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这种愤怒压过了恐惧,压过了羞耻。他猛地举起手机,对准了自己那张扭曲的脸,也对准了屏幕里那个高高在上的苏姐。
“你想看什么?”陈默的声音突然变得冷静而冰冷,仿佛换了一个人,“你想看一个loser的崩溃?还是想看一个正常人如何撕碎这个荒谬的世界?”
他不再颤抖,而是将镜头缓缓转向了房间的一角。那里放着他攒了半年的钱,准备用来支付母亲手术费的银行卡和存折。
“你想看我的尊严被践踏吗?”陈默冷笑一声,手指猛地用力,将存折从桌面上抓起,狠狠地甩向墙壁。存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的一声砸在墙上,散落开来。
屏幕里的苏姐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有意思,”她喃喃自语,“这才是好戏的开始。”
陈默没有停下。他抓起桌上的泡面桶,砸向窗户;他扯下墙上的海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他对着镜头嘶吼,宣泄着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绝望、愤怒和无助。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动作越来越疯狂,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狼藉。
手机屏幕上的观看人数在疯狂跳动,从最初的几十人,迅速飙升至几千、几万。弹幕像雪花一样刷过屏幕,有嘲笑,有兴奋,有冷漠的评论,也有少数几条带着同情或困惑的文字。但陈默已经不在乎了。
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仿佛在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生活在底层、任人宰割的陈默,而是一个掌控着自己命运的主角。哪怕这种掌控是建立在自我毁灭的基础之上。
突然,手机屏幕黑了下去。
房间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陈默沉重的呼吸声在回荡。他瘫坐在地上,看着手中已经熄灭的手机,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空虚感。刚才的一切,是真的吗?还是只是一场幻觉?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这次没有视频,没有通话,只有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精彩绝伦。下期预告:《崩溃的边缘》。请准备好,我们还在看着你。”
陈默看着这条短信,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他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