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京城的秋雨总是带着一股透骨的凉意,敲打在王府雕花的窗棂上,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两道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寂。
萧景琰端坐在紫檀木案后,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眉眼愈发冷峻如刀。他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开来,却迟迟未落下一字。身为当朝摄政王,他习惯了在权谋的漩涡中运筹帷幄,更习惯了用冷酷来武装自己。然而此刻,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书桌对面那个正低头研墨的身影。
苏清婉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发髻简单挽起,仅插着一支白玉簪。她眉眼如画,气质清冷中透着几分书卷气,与这肃杀的书房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作为太傅之女,她以才名动京城,也曾是无数公子哥争相追捧的对象,直到那场荒唐的赐婚,将她推入了摄政王府这个深不见底的牢笼。
“王爷。”苏清婉轻声唤道,声音清越如泉,打破了死寂。
萧景琰眉头微蹙,收回视线,语气淡漠:“苏氏,本王的奏折已批至半,你在此作甚?若无要事,便回房歇息。”
苏清婉并未因他的冷漠而动怒,只是将研好的墨轻轻推至案前,淡淡道:“臣妾见王爷眉头紧锁,似是北境军报之事棘手。臣妾不才,昨夜翻阅兵书,偶得一解,或许能助王爷一臂之力。”
萧景琰冷笑一声,指尖轻叩桌面:“兵书?一个深闺女子,也懂行军布阵?苏清婉,本王的耐心有限,莫要拿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来消遣本王。”
空气瞬间凝固。苏清婉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倔强,随即恢复平静。她并未退缩,反而从袖中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纸页,轻轻展开。
“王爷若不信,不妨一看。”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北境地势复杂,敌军依托山势设伏,若强攻,必损兵折将。臣妾以为,可断其粮道,辅以火攻,再派精锐从西侧峡谷迂回,前后夹击。此计虽险,却可一战定乾坤。”
萧景琰瞳孔微缩。他并未立刻去接那卷纸,而是死死盯着苏清婉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然而,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清澈与坚定。那眼神中没有畏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自信。
良久,萧景琰伸手取过那卷纸。展开一看,上面不仅画着详尽的山川地形图,更标注了每一处关隘的兵力部署,甚至连风向、湿度对火攻的影响都计算在内。笔迹清秀有力,逻辑严密,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为之。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缓缓摩挲,心中的震撼如潮水般涌来。多年来,他早已习惯身边人的阿谀奉承或畏惧退缩,却从未想过,这个看似柔弱无骨的女子,竟藏着如此锋芒毕露的智慧。
“你从何处得知的这些?”萧景琰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不再带有明显的敌意,却多了几分审视。
苏清婉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过冰雪,瞬间消融了书房内的寒意:“臣妾之父曾是北境副将,家父书房中珍藏着北境地图。臣妾自幼随父读书,虽未亲历战场,但对北境地理略知一二。加之近日听闻王爷正为此事愁眉不展,便冒昧一试。”
萧景琰沉默不语,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名义上的王妃,了解得太少,或者说,他从未真正愿意去了解。他一直将她视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视为一个需要被掌控、被驯服的客体,却忽略了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光芒。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烛火跳动了一下,映照着两人相对无言的身影。
“此计可行。”萧景琰终于开口,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本王会即刻召集将领商议。苏清婉,多谢。”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显得有些生硬,却足够郑重。
苏清婉心中微微一暖,并未因他的冷淡而心生怨怼。她知道,改变一个人的偏见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但只要他愿意看到她的价值,便足够了。
“王爷言重了。”她起身,福了福身,“臣妾只盼北境早日平定,百姓得以安居。若王爷不嫌弃,臣妾愿在后方为将士们缝制冬衣,略尽绵薄之力。”
萧景琰看着她起身离去的身影,那淡青色的裙摆掠过门槛,宛如一抹淡淡的青烟。他重新坐回案前,看着那张充满智慧的地图,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深宫王府,或许并非他想象中那般死寂。这位看似柔弱的才女王妃,正在用她的方式,悄然撬动他冰冷的心防。
雨,还在下。但屋内那盏孤灯,似乎比往常更加明亮温暖了几分。萧景琰提起笔,在那张地图的角落,缓缓写下了“苏清婉”三个字,笔锋遒劲,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