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23:58。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咖啡味和打印机墨粉混合出的诡异气息。作为“打屁股份有限公司”的初级文案策划，他正面临职业生涯中最大的危机——明天早上九点，全公司要召开“季度废话产出效率复盘会”，而他负责的那块业务，不仅数据惨淡，而且老板昨天暗示他，如果再拿不出点“有灵魂”的东西，他就得去后勤部给厕所冲水。
“打屁股份有限公司”，这名字听起来像是一个恶劣的玩笑，但实际上，这是大夏国唯一一家合法经营“情绪价值与语言泡沫”上市企业。在这个信息过载却情感匮乏的时代，人们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恰到好处的安慰、无伤大雅的吹捧，以及那些听起来高大上实则空洞的“废话”。林默的任务，就是生产这些废话。
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屏幕上的文档标题是《关于提升用户夜间焦虑感与即时满足感的双向赋能闭环方案》，这行字本身就是一句完美的废话。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敲击字符：“鉴于当前用户群体的碎片化阅读习惯，我们应当构建一个多维度的情感共鸣场域，通过微颗粒度的语言触达，实现用户心智的柔性渗透……”
敲完这一句，林默自己都觉得牙酸。这种文字就像是在空气中搅拌奶油，看着蓬松，吃进嘴里却全是香精味。他叹了口气，关掉文档，点开了那个名为“素材库”的文件夹。里面全是各种大佬的演讲片段、成功学的鸡汤、以及网红直播间的语录。他的工作，就是把这些东西打散、重组、稀释，直到它们变成一种全新的、让人听不懂却又觉得很有道理的“金句”。
就在这时，办公区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林默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四周。同事们大多已经下班，只剩下几个还在死磕KPI的老员工，个个面色蜡黄，眼神空洞。忽然，一阵轻微的电流声从服务器机房的方向传来，紧接着，那个平时总是显示“系统正常”的绿色指示灯，变成了诡异的红色，并且开始急促闪烁。
“怎么回事？”林默站起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机房。
机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种奇怪的嗡嗡声，不像机器运转的声音，倒像是无数人低声细语在争吵。林默推开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屏幕上不再是监控画面，而是一行行飞速滚动的代码，以及一个不断放大的进度条：【正在下载“真实”数据包... 1%... 5%...】
“喂，那个新来的，别进去！”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警告。
林默回头，看见隔壁组的老张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根已经熄灭的烟。老张是公司的“首席吹牛师”，据说他一个人就能编出让投资人感动落泪的财报故事。但此刻，老张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中充满了林默从未见过的恐惧。
“这是什么？”林默指着屏幕问道。
“别管它，”老张快步走过来，试图拉林默离开，“那是系统BUG。只要不点确认，它就只是幻觉。我们这行，靠的就是‘不真实’。一旦‘真实’进来，所有的泡沫都会破裂，我们……我们都得完蛋。”
“真实有什么好怕的？”林默皱眉。
老张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想想，如果我们说的话都是真的，那还需要我们吗？客户要的是听好话，不是听真话。如果我知道自己是个废物，如果我知道这个项目是个骗局，如果我知道老板根本不懂业务……那我还怎么打屁？这公司靠什么活着？”
进度条跳到了15%。机房的温度骤降，空气中的墨粉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泥土的气息，像是久未通风的地窖。林默感到一阵眩晕，脑海中突然闪过无数画面：同事们在会议上拍胸脯保证业绩，转头就在私下抱怨公司烂透了；客户在电话里感激涕零，挂断后骂他们是骗子；老板在年会上痛哭流涕说要改变世界，第二天就偷偷转移资产。
这些画面如此清晰，如此真实，让他感到一阵恶心。
“关掉它！”老张吼道，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林默，你想想你的房贷，想想你刚出生的孩子。真实能当饭吃吗？真实能让你在深夜里睡得安稳吗？在这里，废话是保护色，是缓冲带，是维持这个世界表面和平的胶水！”
林默看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标，又看了看老张那张扭曲的脸。他想起了自己为什么进入这家公司。三年前，他满怀理想，想要用文字改变世界，却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后来他来了这里，发现只要学会把空洞的话说得动听，就能获得高薪、赞美和一种虚假的成就感。他以为自己是在玩弄文字，殊不知，文字也在玩弄他。
进度条跳到了50%。
“如果我不关掉它呢？”林默轻声问。
老张愣住了，后退了一步：“你会疯的。你会看到所有被掩盖的丑陋，所有被修饰的虚伪。你会受不了的。”
“也许吧。”林默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鼠标。他的心跳如雷，但前所未有的清醒。他想起昨天那个因为听了公司推荐的“正能量语录”而放弃治疗最终去世的老人，想起那个因为相信“快速致富”而倾家荡产的年轻人。
“也许，”林默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坚定，“这个世界，早就该醒醒了。”
他移动鼠标，点击了“确认下载”。
刹那间，所有的灯光熄灭。黑暗中，那嗡嗡的争吵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整个办公室的屏幕同时亮起，不是绿色的正常代码，也不是红色的警报，而是一片纯粹的、刺眼的白。
林默闭上眼睛，等待着风暴的来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打屁股份有限公司”的历史，或者说，这个时代的某种秩序，即将被彻底颠覆。而他，作为第一个按下确认键的人，即将成为这场变革的祭品，或者是救世主。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依旧璀璨，但在林默的感知里，那些光影正在剥落，露出底下斑驳陆离、真实而残酷的底色。他笑了笑，坐回椅子上，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这一次，他没有打任何废话，只写下了一行字：
“今天，我们开始说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