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京城的柳絮如雪般漫天飞舞，却掩不住丞相府后院那股令人窒息的冷意。

沈清辞跪在青石板路上，膝盖早已麻木，寒意顺着脊背一点点爬上心头。她抬起头，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看向高堂之上那个身着玄色蟒袍的男人。顾寒洲，当朝首辅，权倾朝野，此刻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神情淡漠得仿佛刚才下令禁足他的并非自己。

“臣妾知错。”沈清辞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血沫，“只是阿宁高烧不退，太医院的那些庸医束手无策，臣妾实在心急如焚，才……”

“才擅自调动禁军私出城门去寻那传说中的游方神医？”顾寒洲终于抬眼，那双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没有半分温度，“沈清辞，你别忘了，你是本相的妻子，是大周朝的丞相夫人。你的一举一动，代表的不是沈家，而是本相的脸面。”

沈清辞身子猛地一颤。脸面。在顾寒洲眼里，她的孩子，她的焦急，甚至她的命，都不及他那高高在上的权柄和所谓的规矩重要。

三年前，她为了家族利益嫁给这个冷血无情的权臣，本以为岁月静好，却未曾想这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顾寒洲对她是尊重的，却唯独没有爱。他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所有的感情都被理智冰封。

“阿宁是我的孩子！”沈清辞突然激动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

“你若敢胡来，”顾寒洲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相便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沈清辞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她永远争不过顾寒洲的理智与权谋。她缓缓低下头，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臣妾，领罚。”

顾寒洲看着她卑微的姿态，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但很快又被冷漠覆盖。他挥了挥手，示意下人将沈清辞扶起，并未多言半个字。

夜深人静，沈清辞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的院落。刚进屋，便听到里面传来孩童稚嫩的哭声。她心头一紧，快步冲进去，只见四岁的阿宁蜷缩在被子里，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而艰难。

“阿宁！”沈清辞扑到床边，颤抖着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她焦急地转头看向站在门口阴影处的顾寒洲，声音带着哭腔：“寒洲，阿宁的情况越来越糟了，我真的不能再去请那个神医了吗？他说这病只有他能治！”

顾寒洲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目光冷冷地扫过母子二人。“那个神医是江湖骗子，沈清辞，你何时变得如此愚蠢？”

“你骗我！他明明……”

“闭嘴。”顾寒洲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本相已经派人去查了，今日你调动的禁军，有三名士兵在城门口收受了贿赂，放行了可疑之人。这笔账，沈清辞，你要好好算算。”

沈清辞愣住了。她想起今日城门口的混乱，想起那个神医躲闪的眼神，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寒意。难道，这一切都是顾寒洲设的局？为了试探她？还是为了彻底折断她的翅膀？

“你早就知道？”沈清辞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想知道，为了一个病儿，你能做到哪一步。”顾寒洲一步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结果显示，你为了孩子，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挑战我的底线。沈清辞，你太让我失望了。”

沈清辞感到一阵眩晕，扶着床沿才勉强站稳。原来，在这段婚姻里，她一直是个笑话。他的冷静，不是克制，而是审视。

就在这时，床上的阿宁突然发出一声剧烈的咳嗽，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阿宁！”沈清辞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想要查看孩子的情况，却被顾寒洲一把抓住手腕。

“别动。”顾寒洲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急促，那股冰冷的威严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他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探向阿宁的鼻息，随即迅速从袖中掏出一枚丹药，强行撬开孩子的嘴喂了进去。

“寒洲，阿宁他……”沈清辞泪水夺眶而出。

顾寒洲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握着儿子的小手，眉头紧锁。片刻后，阿宁的呼吸逐渐平稳，脸色也慢慢恢复了些许红润。

顾寒洲松了一口气，这才转过头，看向瘫坐在地的沈清辞。此时的他，眼中的冷漠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愧疚与心疼。

“那个神医，确实是假的。”顾寒洲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我从未想过，他会趁乱下毒。我设局，是为了引出幕后黑手，却没想到……”

他顿了顿，伸手将沈清辞从地上拉起来，动作轻柔得仿佛她是易碎的珍宝。

“对不起。”这三个字，从顾寒洲口中说出，重如千钧。

沈清辞怔怔地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这个执拗的男人，用他特有的、笨拙而残酷的方式，保护着她和孩子，却也深深伤害了她。

“为什么不告诉我？”沈清辞问，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因为我不想让你担心，更不想让你成为别人手中的筹码。”顾寒洲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手臂收紧，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下一次。我的命，我的权，乃至我的妻儿，皆由我一人守护。你，只需做我的掌上明珠，便好。”

窗外的柳絮依旧飞舞，但屋内的空气却不再寒冷。沈清辞闭上眼，感受着怀里这个男人久违的体温，心中那座坚冰般的城堡，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缕温暖的光。

她知道，顾寒洲的爱，依旧笨拙，依旧执拗，依旧带着令人窒息的占有欲。但这一次，她愿意相信，这冰冷的面具下，藏着的，是一颗只为她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