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断崖边的枯草染成一片凄艳的暗红。
扶瑶跪在碎石嶙峋的坡地上,指尖早已磨破,渗出的血迹混着泥土,糊住了那双原本清澈却此刻布满血丝的眼眸。她面前,是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那是她的师兄,也是这青云宗百年来最有望问鼎剑尊的天才。此刻,这位天才的剑尖断了,胸膛凹陷,胸口处插着那柄象征着执法堂最高权力的“断魂钉”。
“扶瑶,你还要跪到什么时候?”
一个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扶瑶缓缓抬起头,逆着光,她看不清来人的脸,只看见那一尘不染的雪白道袍,以及腰间悬挂的执法令牌——上面刻着“刑”字,鲜血淋漓。
是柳清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姐,也是如今执法堂的堂主。
扶瑶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笑,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师姐,师兄他并未叛宗,他只是发现了……发现了内门长老勾结魔道的证据。”
“证据?”柳清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或是嘲讽,“执法堂已经查过,是你师兄心生怨怼,污蔑同门,意图谋害长老,被当场伏诛。而你,作为他最亲近的人,不仅不引咎自责,反而在此哭灵闹事,按宗规,当废去修为,逐出师门。”
扶瑶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当然知道师兄发现了什么。那晚,她躲在藏书阁的暗格里,亲眼看见师兄将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藏进了他的储物戒中,而那个地图上标注的地点,正是三百年前被封印的“幽冥渊”。
师兄说,青云宗的灵力之源,并非源自天地灵气,而是源自幽冥渊底那无数亡魂的怨气。宗门百年来的辉煌,是建立在万骨枯之上的罪恶。
“我不信。”扶瑶站起身,双腿因长时间跪拜而麻木颤抖,但她站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中倔强挺立的孤竹,“师兄不会做那样的事。师姐,你看着我的眼睛,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柳清歌的眼神晃动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冰冷。“扶瑶,你太天真了。在这青云宗,真相往往是最无用的东西。权力,才是唯一的真理。你师兄错了,错在自以为能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相。而你,若再执迷不悟,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说完,柳清歌袖袍一挥,一股强劲的灵力风暴席卷而来。扶瑶没有躲,她也不想躲。这一击,足以让她经脉尽断,从此沦为废人。
就在灵力即将触碰到她身体的瞬间,一道黑色的雾气突然从扶瑶的体内爆发而出,将那凌厉的风力瞬间吞噬。
柳清歌瞳孔骤缩,震惊地看着扶瑶周身缠绕的黑气。那黑气中,隐隐传来无数冤魂的哭嚎声,令人毛骨悚然。
“这是……魔气?”柳清歌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扶瑶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那里正流淌着漆黑的雾气。她想起了一个月前,她在后山禁地偶遇的那只濒死的黑狐。黑狐临死前,将一颗黑色的珠子塞进了她的嘴里。当时她只觉得喉咙灼烧,随后便陷入了昏迷。醒来后,她发现自己的丹田处多了一个黑色的漩涡,任何灵力进入其中,都会被瞬间吞噬转化。
她不是变成了魔,她是成为了“容器”。
“师姐,你说得对,真相确实无用。”扶瑶抬起头,眼中的迷茫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与决绝,“但这世间若容不下真相,那我便用这双手,撕开这虚伪的天幕。”
柳清歌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出鞘,寒光映照着她的脸庞。“扶瑶,莫要自误。若你此刻归降,交出异宝,我可保你不死。”
“归降?”扶瑶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弧度,“从我师兄死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来自地狱的复仇者。”
话音未落,扶瑶身形一闪,竟然主动迎向了柳清歌的剑锋。那不是逃跑,也不是进攻,而是一种赴死的姿态。柳清歌犹豫了一瞬,就是这一瞬的犹豫,让扶瑶抓住了破绽。
黑色的雾气如毒蛇般缠绕上柳清歌的手腕,瞬间冻结了她的灵力流动。柳清歌大惊失色,想要抽剑后退,却发现身体僵硬无法动弹。
“我不会杀你,师姐。”扶瑶轻声说道,声音温柔得如同多年前她们一起在桃花树下饮酒时的模样,“因为杀了你,没人会记得师兄的死,也没人会知道青云宗的秘密。我要你活着,带着这份恐惧和愧疚,活着看着这个宗门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毁灭。”
柳清歌看着扶瑶,眼中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恐惧。她感觉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未知的战栗。
扶瑶松开手,柳清歌踉跄后退,跌坐在地上。她看着扶瑶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身影单薄而孤独,却在夕阳下拉得极长,仿佛一条通往深渊的道路。
“扶瑶!你逃不掉的!全天下的人都会追捕你!”柳清歌嘶吼着。
扶瑶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黑雾散去,她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之中。
山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扶瑶走到断崖边缘,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此刻却在她眼中无比丑陋的青云宗。
师兄,你放心。
我要让这高高在上的神明,也尝尝跌落尘埃的滋味。
她纵身一跃,并非跳崖自尽,而是利用黑雾的力量,强行凝聚成一张巨大的黑色羽翼,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向着那遥远的、未知的黑暗深处飞去。
从此,世间再无青云宗弟子扶瑶,只有来自幽冥的执剑人。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