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极大,像是要把这座被遗忘在深山老林里的破庙彻底淹没。
陈默蹲在神像脚下,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铜钱剑,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像是一缕随时会被风雨吹散的烟雾。作为这一带出了名的“阴间摆渡人”,他见过太多的诡异,但今晚的感觉不同。那种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寒意,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庙门吱呀一声被风吹开,一股浓烈的腥甜味夹杂着泥土的腐气灌了进来。
“谁?”陈默低喝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却显得格外单薄。
没有人回答,只有雨点砸在瓦片上的噼啪声,密集得如同千军万马奔腾。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神像后方的阴影里传来。那声音很轻,像是赤脚踩在湿漉漉的青苔上,每一步都带着粘稠的水声。陈默屏住呼吸,瞳孔微微收缩,紧紧盯着那片黑暗。
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人,背对着他,长发披散,湿透的发丝贴在背上,勾勒出瘦削嶙峋的骨架。她的头上盖着红盖头,盖头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认得这个形象,这是民间传说中“抓乳鬼”的标配。据说,这种鬼魂生前因难产而死,怨气不散,每逢雨夜便出来寻找活人的阳气,尤其是通过吸食婴儿的乳汁来缓解那深入骨髓的痛苦。
“前辈……”女人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借我……一口……”
陈默没有动,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女人腰间挂着的一个破旧布囊上。那是关键所在。传说中,“抓乳图”并非一幅画,而是一张绘在婴儿脐带上的符咒,一旦解开,便能超度亡魂;但若解开方式不对,便会沦为养蛊的媒介。
“你找错了地方。”陈默冷冷地说道,手中的铜钱剑微微抬起,剑尖指向那女人,“我这里是渡魂的,不是喂鬼的。”
女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那笑声在雷声中显得格格不入,仿佛无数冤魂在同时哭嚎。
“渡魂?嘿嘿……你身上有味道。”女人缓缓转过身来。
当那红盖头掀开的一刹那,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巨大的、布满利齿的嘴,正咧到了耳根。而在她的胸口位置,赫然浮现出一幅诡异的图画——那是一双苍白的手,正抓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而在图的中央,写着一个血红的“乳”字。
这就是“抓乳图”。
它不是画在纸上,而是长在了鬼的身上,或者说,这具身体本身就是那幅图的载体。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水,粘稠得让他难以呼吸。他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迟疑,已经让对方窥探到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你怕……”无面鬼歪着头,那张大嘴一张一合,喷出一团团黑气,“怕我抓走你肚子里的东西……”
陈默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铜钱剑上。鲜血瞬间被剑身吸收,原本生锈的剑身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他猛地站起身,双腿微曲,摆出了攻击的姿势。
“我不是怕,我是怜悯。”陈默沉声道,“你已入魔,再不自度,便永无超生之日。”
无面鬼似乎被这句话激怒了,它猛地扑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带起一阵腥风。陈默侧身闪避,那利爪擦着他的衣角划过,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剧痛传来,但他顾不上疼痛,手中铜钱剑一挥,剑锋划过一道弧线,直指那女人胸口的“抓乳图”。
“破!”
一声暴喝,铜钱剑裹挟着红色的光晕,狠狠刺入那幅图画之中。
刹那间,整个破庙的时间仿佛静止了。
无面鬼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那声音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更像是金属撕裂的声音。胸口的“抓乳图”开始剧烈震动,那些血红色的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像蛇一样在皮肉下疯狂游走。
陈默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反噬力量从剑尖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按压下去。
“醒来吧……”他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随着铜钱剑深入,那幅图画开始分解,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无面鬼的身体也开始崩解,从胸口开始,一点点化为飞灰。
“谢谢……”
一个温柔的女声在陈默耳边响起,这一次,不再有沙哑和恐怖,只有无尽的疲惫和释然。
陈默抬起头,看到无面鬼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完好无损的神像。神像的脸上带着慈悲的微笑,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雨,还在下。
陈默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把铜钱剑已经彻底断裂,只剩下一个剑柄。而在他的掌心,躺着一小块红色的布料,上面绣着一行小字:
“因果循环,善念自渡。”
他苦笑一声,将那块布料小心翼翼地收好。这次的任务,比他预想的要艰难得多。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在这座深山老林里,还有更多的“抓乳图”等待着他去解开,更多的亡魂等待着他去超度。
陈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推开庙门,走进了茫茫雨幕中。
远处的山峦在雨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幅水墨画。而在这幅画的深处,似乎还有更多的秘密,等待着他去探寻。
他知道,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为了那些无法言说的冤屈,也为了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灵魂。
雨越下越大,却浇不灭他心中的那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