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的雾,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秒还透着几分日头的余温,后一秒,山岚便如乳白色的潮水,顺着青石板路漫上来,将整座吊脚楼吞没。贵莲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刚采回的苍术,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没抬头,只是死死盯着院口那团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咯咯”声,像是某种警告,又像是无奈的叹息。
村里人都知道,贵莲是个“抓灰”的命。
所谓抓灰,并非真的去扫院子积灰,而是民间秘传的一种驱邪法事。据说人若是中了邪祟,魂魄会被勾了去,只剩一副空壳在世间游荡。这时候,就得靠抓灰人,用一把朱砂笔,在一碗清水里画符,再撒入特制的香灰,以此引路,把迷失的魂灵拽回来。贵莲从小就能看见那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三岁那年,她指着空无一人的墙角,说她看见有个穿红鞋的姐姐在哭。从那以后,她的眼睛便再也分不清虚实,白天看人是人,夜里看鬼是鬼。
“贵莲妹子,你哥他……真的没救了吗?”
一个颤抖的声音穿透雾气传来。贵莲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邻居张婶。这几天,张婶家的儿子阿强不对劲。原本生龙活虎的后生,突然变得沉默寡言,整日整夜地对着墙角发呆,嘴里念叨着一些听不懂的胡话。村里请了道士,画了符,贴了门神,可阿强的病情反而日益加重,甚至出现了自残的迹象。
贵莲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她今年二十有二,眉眼间却透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沧桑。那双眸子漆黑深邃,仿佛两口古井,能将人心底的恐惧直接映照出来。
“张婶,回去。”贵莲的声音冷得像山涧的冰块,“阿强中的不是普通的邪,是‘引魂灰’。这时候请道士,只会让那东西更嚣张。”
张婶吓得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几步,不敢再多言,转身消失在雾中。
贵莲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屋内。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那是她常年备着的辟邪之物。她从床底拖出一个陈旧的樟木箱,打开锁扣,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瓶瓶罐罐,还有几卷泛黄的古旧符纸。她取出一只粗瓷碗,从罐中舀出三钱特制的香灰——这香灰是她用百年老松的松脂、陈年的檀香,混合着午夜采集的露水,在雷雨天点燃,历经七七四十九天炼制而成。
她拿起朱砂笔,笔尖饱蘸朱砂,在碗水中缓缓勾勒。笔走龙蛇,线条扭曲而诡异,仿佛一条条挣扎的蛇。随着最后一笔落下,碗中的清水瞬间变得浑浊,原本透明的水面泛起阵阵涟漪,隐约间,似乎有一只苍白的手从水中伸出,想要抓住碗沿。
贵莲眼神一凛,指尖轻弹,一滴朱砂精准地击在水面上。
“啪”的一声轻响,水面恢复平静,但那股阴冷的寒意却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她知道,阿强已经陷得很深了。那“引魂灰”是一种阴毒的蛊术,施术者将受害者的生辰八字混入骨灰,埋在阴气最重的地方,以此控制其魂魄。若不尽快破解,阿强的命格将会彻底崩盘,变成一具只知听从他人摆布的傀儡。
夜幕彻底降临,雾气更浓了。贵莲将装着符水的小瓷瓶揣入怀中,披上一件黑色的斗篷,推门而出。
山路崎岖,脚下的青苔湿滑不堪。贵莲凭着记忆,朝着后山那片被称为“鬼见愁”的密林走去。那里是村里人禁地,据说多年前曾发生过一场大火,烧死了一个外来的戏班,从此便阴气不散。
刚踏入林区,周围的温度骤降。树枝在风中摇曳,发出类似女人哭泣的声音。贵莲的心跳平稳如常,她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抛向空中。铜钱旋转着落下,正面朝上。
“方向没错。”她低声自语,继续深入。
越往深处走,那股腐朽的气息就越发浓烈。忽然,前方出现了一团幽绿色的火光。火光中,隐约可见一座破败的小庙,庙前供奉的并非神佛,而是一尊面目狰狞的石像。
贵莲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石像脚下的泥土上。那里有一行新鲜的车辙印,以及散落的几缕黑发。她认出,那是阿强的头发。
“出来吧。”贵莲对着黑暗处冷冷说道,“躲躲藏藏,成不了气候。”
片刻的死寂后,一阵阴冷的笑声从身后传来。一个穿着破旧戏服的身影缓缓走出,脸上画着浓重的油彩,眼神空洞而怨毒。
“贵莲,你果然来了。”那声音尖细刺耳,像是指甲刮过玻璃,“你哥当年没死透,如今你也来送死?”
贵莲瞳孔微缩。她终于明白,这背后的人,竟然是当年那场大火的幸存者,也是她早已以为死去的亲哥哥。原来,所谓的“抓灰”,抓的不只是邪祟,更是人心深处的贪念与仇恨。
风起,雾散。贵莲握紧了手中的朱砂笔,嘴角勾起一抹决绝的笑意。
“哥,既然你不肯放下,那就让我帮你,彻底清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