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北平沦陷后的第三个月,寒风卷着枯叶,在宣武门的残垣断壁间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沈墨白站在“万丰绸缎庄”二楼的落地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温凉的玉扳指。窗外是日寇刺刀上的寒光,窗内却是暖炉熏香与紫砂壶中升腾的热气。作为北平城里数一数二的“二皮脸”,沈墨白此刻正对着镜子整理衣领,镜中人面容儒雅,眼神温润,唯独在那眼角眉梢深处,藏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冷冽。
“少爷,李团长的人来了。”管家老赵压低声音,神色慌张,“说是……说是催缴这个月的‘特别捐’。”
沈墨白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让李团长稍坐,我这就去。记住,把上次从日本人库房里顺出来的那瓶威士忌拿出来,别省着。”
老赵瞪大了眼睛:“少爷,那可是……”
“那是给活人喝的,不是给死人看的。”沈墨白转过身,从暗格里抽出一把勃朗宁手枪,熟练地压入弹夹,塞进西装内袋,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在整理袖口。
楼下大堂,李团长满脸横肉,正叼着雪茄,唾沫横飞地训斥着店里的伙计。见到沈墨白下来,他立马换上一副谄媚又带着几分凶狠的笑脸,拱手道:“沈老板,久仰久仰。咱们北平现在规矩变了,这‘皇军’的恩赐,咱们得好好珍惜不是?”
沈墨白微笑着上前,双手合十,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李团长说笑了,沈某虽是一介布商,但也深知大义。只是如今北平混乱,货物滞销,若是团长能宽限几日,沈某定当加倍奉还。”
李团长冷笑一声,枪口有意无意地晃了晃:“沈老板,别跟我玩心眼。今儿个这数目,少一分,我就拆了你这万丰绸缎庄。”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皮靴声。李团长的脸色瞬间变了,那种变色龙般的变色速度,简直堪称一绝。他猛地收起枪,腰背挺直,脸上堆满了惶恐与敬畏,对着门口高声喊道:“太君!太君!”
进来的是几个日本军官,为首的一个留着标志性的仁丹胡,眼神阴鸷。沈墨白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惊慌失措、不知所措的模样,甚至故意打了个趔趄,险些摔倒。
“八嘎!这里的生意,都是本太君罩着的!”仁丹胡用生硬的中国话吼道,目光扫过李团长,充满了不屑。
李团长冷汗直流,连忙躬身:“太君息怒,小人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干扰皇军经商?”仁丹胡冷笑一声,目光锁定在沈墨白身上,“听说,这个中国商人,很聪明?”
沈墨白深吸一口气,缓缓直起身子。他并没有像普通中国人那样瑟瑟发抖,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图纸,双手呈上,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愚钝的真诚:“太君误会了。小人不懂什么生意经,只知道北平的水深,怕淹死小人。这张图纸,是小人祖传的‘防涝图’,据说能保北平百年无忧。小人想献给太君,以表忠心。”
仁丹胡眯起眼睛,接过图纸展开。那确实是一张手绘的水利图,线条粗糙,标注模糊。他看了一会儿,眉头微皱,似乎看不出什么名堂,但沈墨白那种“愚忠”的态度,加上李团长在旁边如丧考妣的样子,让他生出一股莫名的优越感和掌控欲。
“哼,中国人的东西,大多是废物。”仁丹胡随手将图纸扔在桌上,但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在这乱世,任何可能具有战略价值的东西,都值得收拢。
“不过,”仁丹胡话锋一转,看向李团长,“这个人,我要带走。他的脑子,似乎比他的身体更有趣。”
李团长如蒙大赦,立刻退到一旁,甚至故意踩了一脚沈墨白的脚后跟,以示划清界限。
沈墨白没有反抗,任由两个宪兵架起。经过李团长身边时,他轻轻眨了眨眼,嘴角那抹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李团长的驻地防备空虚,今夜子时,便是动手之时。而这张所谓的“防涝图”,其实是一张北平地下秘密交通网的简易示意图,只是被沈墨白故意画得杂乱无章,只有懂行的人,才能从中看出其中的玄机。
被押上军车的途中,沈墨白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周围是日本宪兵粗鲁的咒骂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颠簸声。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玉扳指,那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也是他最后的底线。
“厚者,厚颜无耻之谓也;黑者,黑心烂肺之谓也。”沈墨白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话。在这个吃人的年代,想要活下去,想要复仇,想要保护那些无辜的人,就必须比魔鬼更像魔鬼,比野兽更懂得伪装。
车窗外,北平的夜色浓重如墨。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枪响,那是游击队在试探日军的防线。沈墨白睁开眼,瞳孔中倒映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那是他熟悉又陌生的故土。
他知道,今晚之后,万丰绸缎庄或许会易主,李团长或许会死无全尸,而他,也将彻底戴上“汉奸”的帽子,在黑暗中行走,直到黎明到来。
“来吧,”沈墨白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看看最后笑到嘴歪的,究竟是谁。”
车轮滚滚,驶向未知的深渊,也驶向一场精心策划的复仇盛宴。在这座被征服的城市里,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