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黄浦江畔的霓虹灯在积水中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光影。林远站在外滩万国建筑群的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传单,上面印着那个早已成为历史尘埃的名字——“拉手网”。
这是2011年的深秋,也是互联网“千团大战”最惨烈的时候。上海,这座被称为“魔都”的城市,仿佛一台永不疲倦的榨汁机,日夜不停地榨取着每一个年轻人的梦想与汗水。林远是这家已经陷入资金链断裂危机的团购网站上海分公司的区域经理,或者说,是他自封的“最后的守夜人”。
公司的办公室已经搬了三次,从静安寺的高档写字楼,搬到徐家汇的老旧商住楼,最后搬到了长宁区一个连空调都修不好的地下室。墙上的KPI图表像是一道道伤疤,记录着从日销百万到日均几万的暴跌轨迹。竞争对手们要么被美团、大众点评吞噬,要么被阿里、百度收编,要么像拉手网一样,在资本的风暴中轰然倒塌。
“林总,财务说这个月的工资……可能得拖一拖了。”助理小陈推门进来,脸色苍白,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林远没有抬头,他正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一行行红色的数据。那是上海地区最后几笔即将到期的退款订单。用户愤怒的投诉邮件像雪片一样飞来,客服电话被打爆,供应商的律师函堆满了抽屉。但他知道,现在最关键的,不是解释,不是道歉,而是一场豪赌。
“把上海所有还没签下来的商户,全部集中在今天。”林远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要见他们的老板。”
“可是林总,拉手网的牌子现在就是烫手山芋,谁愿意跟我们要合作?大家都在观望,都在等我们倒闭,好低价收购我们的资源。”小陈焦急地反驳。
“正因为他们在观望,所以我们才有机会。”林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件已经有些起球的西装领带,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千团大战,烧的是钱,拼的是人心。现在钱没了,我们就只能拼人心。我要去说服那些还在犹豫的老板,让他们相信,拉手网虽然要倒,但拉手的团队还在,拉手的模式还在,上海的流量还在。”
他抓起车钥匙,推开门,走进了淅淅沥沥的雨幕中。
上海的夜晚冷得像冰。林远开着那辆二手的别克凯越,穿梭在南京西路、淮海中路和徐家汇之间。他的目的地是“老上海弄堂菜馆”的老板,赵老板。这是上海餐饮界的一个传奇人物,以眼光毒辣、性格孤僻著称,也是拉手网在上海最大的潜在合作伙伴之一。
到达赵老板的餐厅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餐厅已经打烊,但赵老板还在后厨喝茶。林远敲开厨房的门时,浑身湿透,像个落汤鸡。
“拉手网的?滚出去。”赵老板头都没抬,手里把玩着一只紫砂壶。
“赵老板,我不谈业务,我只谈一个故事。”林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传单,小心翼翼地展开,“您知道为什么叫拉手网吗?”
赵老板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因为在这个冰冷的互联网时代,只有手拉手,才能取暖。只有手拉手,才能走得更远。”林远盯着赵老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现在,资本退潮了,巨头垄断了,小公司死了。但上海还需要有人记得,是谁第一个把外卖送进写字楼,是谁第一个让用户在线上买到线下的折扣。拉手网可以死,但拉手的精神不能死。赵老板,我要的不是投资,我要的是您的一顿饭,让我告诉您的顾客,即使世界崩塌,我们依然在这里。”
赵老板沉默了许久。他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在弄堂里摆摊卖小吃,被城管追得满街跑的愣头青。
“你疯了。”赵老板突然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凄凉,“拉手网都快没了,你还在这儿做梦。”
“梦醒了,人还得活着。”林远从包里掏出一叠打印好的传单,上面没有精美的广告,只有一行手写的大字:“致上海所有相信生活的人:我们还在。”
“明天早上八点,我要在餐厅门口做地推。不需要钱,不需要流量支持。只需要您给我十分钟,让我把这张传单递到每一个路人的手里。”林远坚定地说,“如果明天没人领,我自动离职,从此不再出现在上海。”
赵老板看着林远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良久,他放下紫砂壶,从身后拿出一件干净的白色厨师服,扔给了林远。
“穿上。别弄脏了。”
第二天清晨,上海的下着小雨。南京西路的一家老字号餐厅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手里举着破旧手牌的年轻人。他没有喊口号,没有发气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向每一个路过的人微微鞠躬,递出一张写着“拉手网上海,最后的服务”的卡片。
起初,无人问津。路人匆匆而过,眼神中带着冷漠与漠然。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人停下了脚步。有人接过了卡片,有人露出了好奇的神色,甚至有一个穿着高跟鞋的年轻女孩,停下来问了一句:“拉手网,不是倒闭了吗?”
林远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的笑容却无比灿烂:“身体倒了,但心还在。拉手,拉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
那一刻,雨似乎小了一些。上海这座城市,依旧冷漠,依旧庞大,但在这一角,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发生了改变。林远知道,这只是开始。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他失去了一切,却也找回了最初的那个自己。
拉手网上海,或许即将成为历史,但林远知道,只要还有人愿意伸出手,故事就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