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这座被遗忘的旧城区彻底冲刷干净。
林默站在“西西特”古董店的橱窗前，雨水顺着他廉价的透明雨伞边缘滴落，在他脚边汇聚成一滩浑浊的水洼。橱窗里摆放着一只破碎的瓷娃娃，左眼缺失，右眼却诡异地保持着一种近乎嘲讽的微笑。那是他三天前买下的唯一一件东西，花光了他身上所有的积蓄，只为了一个荒谬的理由——他在梦里听到了那个声音。
“拜拜，西西特。”
每当夜深人静，那个声音就会在他脑海深处响起，温柔、冷漠，又带着某种令人战栗的诱惑。起初，林默以为那是压力过大产生的幻听，直到昨天他在整理旧物时，发现那只瓷娃娃的底座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同样的四个字。
店里的风铃响了，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声音。
林默推门而入，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店主是个瞎了双眼的老人，坐在柜台后，手里摆弄着一串磨损严重的佛珠。他似乎并不惊讶林默的到来，只是微微侧过头，空洞的眼眶对着门口。
“你来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它真的能实现愿望吗？”林默没有废话，直接问道。他的手指紧紧攥着伞柄，指节泛白。
老人笑了，嘴角扯动，露出一口残缺的黑牙。“愿望？年轻人，这世上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西西特不是许愿池，它是交易场。你想要什么，就得付出什么。而且，交易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林默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拍在柜台上。照片上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女孩，那是他的妹妹，小雅。就在上周，小雅在一场离奇的车祸中丧生，现场没有任何刹车痕迹，也没有肇事车辆，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抹去了一样。警方定性为意外，但林默知道，那不是意外。他在小雅的遗物中发现了同样的纸条，同样的四个字。
“我要她回来。”林默的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
老人摇了摇头，手指停止了拨弄佛珠的动作。“西西特不复活死人。它只能交换。用你的‘存在’，交换她的‘存在’。也就是说，从今往后，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会忘记你，所有的记录都会消失你，包括你妹妹的记忆。你将成为一个幽灵，一个旁观者，看着她重新生活，却永远无法靠近她。这就是‘拜拜西西特’的代价——告别自己，成全他人。”
林默愣住了。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这种彻底的遗忘。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妹妹的灵魂将永远被困在阴阳夹缝中，受尽折磨，永世不得超生。”老人淡淡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选吧。”
林默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小雅小时候拉着他的手，喊他“哥哥”的画面。那时的阳光很暖，小雅的笑声很甜。如果她的痛苦能结束，如果他能成为守护她的影子，哪怕被全世界遗忘，哪怕孤独终老，又有什么关系？
“我选交换。”林默睁开眼，目光中不再有犹豫。
老人满意地点点头，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黑色的木盒。盒盖打开，里面躺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玻璃珠，里面似乎封印着一团黑色的雾气。“把手放上去，想着你要交换的东西，然后说出口。”
林默将手伸进木盒，触碰到玻璃珠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变得轻盈，仿佛要飘离地面。他看着老人的身影逐渐扭曲，周围的景象开始崩塌，化为无数碎片。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清晰，更加接近。
“拜拜，西西特。”
随着话音落下，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再次醒来时，林默发现自己站在阳光明媚的街道上。周围人来人往，车流不息。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照片还在，但那种熟悉的沉重感消失了。他拿出手机，搜索自己的名字。
没有结果。社交账号注销，档案删除，甚至连他租住的房子也变成了空置状态。他真的消失了。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看到一家花店。透过玻璃窗，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小雅正抱着一束向日葵，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她看起来健康、快乐，眼中没有了之前的阴霾和恐惧。
林默停下脚步，隔着玻璃窗，静静地看着她。他想冲进去拥抱她，想告诉她自己还在，想告诉她为了她，他付出了什么。但他迈不出脚步。因为他知道，一旦他出现，交易就会失效，小雅将再次陷入危险。
他必须遵守规则。做一个真正的幽灵。
小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窗外。她的目光扫过林默所在的方向，却没有任何停留，仿佛那里空无一物。她的眼神清澈而平静，没有疑惑，没有悲伤，也没有认识他的痕迹。
林默的嘴角勉强扯出一丝苦笑。这就是代价。
他转身离开，走进熙攘的人群中。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没有人会为他让路，没有人会记得他的名字。他就像空气一样，透明而虚无。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地落在他的身上，却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林默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生活将只剩下两件事：远远地守护小雅，以及在这个被遗忘的世界里，独自承受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
“拜拜，西西特。”他在心中默念，这一次，不再是祈求，而是告别。
告别那个曾经拥有姓名、拥有情感、拥有存在的自己。
街道尽头，小雅撑开一把粉色的雨伞，走进了雨幕中。林默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最终消失在街角。他拉紧风衣领口，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身影逐渐融入雨雾之中，再也无法分辨。
这座城市依旧喧嚣，生活依旧继续。没有人知道，有一个灵魂，正为了爱，甘愿化作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