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的水，到了深秋便透着一股子刺骨的阴冷。

老鬼把烟屁股往浑浊的河面上啐了一口，火星子刚沾水就滋滋作响，像是被这河水生生掐灭了喉咙。他紧了紧身上那件泛黄的胶皮雨衣，脚下的芦苇荡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知是野兔还是别的什么脏东西。他手里攥着一根长竹篙，篙头绑着那把磨得锃亮的铁钩，眼神浑浊却锐利，死死盯着水面上一圈不起眼的涟漪。

“老鬼，这都半夜了，还蹲在这儿干嘛？想捞金条啊？”旁边新来的学徒阿强缩着脖子，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风里。他年轻，胆子小，更不信那些老辈人传的邪乎事，只觉得这活儿又脏又累，还晦气。

老鬼没回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闭嘴。水里有动静，不是鱼。”

阿强撇撇嘴，刚想反驳，却见老鬼猛地一跺脚，手中的竹篙如同闪电般探入水中。只听“咔嚓”一声闷响，铁钩死死勾住了什么重物。老鬼浑身肌肉紧绷，青筋暴起，嘴里低吼一声：“起！”

浑浊的河水被搅动，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扑面而来。随着竹篙的发力，一个裹着黑色塑料袋的鼓包缓缓浮出水面。那塑料袋泡得发胀，像是一个巨大的肿瘤，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阿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煞白：“这……这是啥？”

“别问，盯着点。”老鬼脸色阴沉，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知道，这活儿不对劲。捞尸人讲究“三不问，三不捞”，这尸袋浮得这么轻飘，明显是被人故意绑了重物沉下去的，而且位置这么刁钻，正好卡在暗礁边缘，若是没有点门道，根本勾不到这里。

他小心翼翼地用竹篙将尸袋拨到岸边，用铁钩挑开那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的塑料袋。里面露出的，不是尸体，而是一台被防水布层层包裹的老式收音机，还有一张泡得发白的女人的照片。

阿强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照片上这女的……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老鬼猛地伸手捂住阿强的嘴，瞪大眼睛盯着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清秀，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但最让老鬼心惊的是，这女人的左眼角下，有一颗红色的泪痣。

十年前，淮河决堤，他亲眼看着未婚妻被洪水卷走，连尸体都没捞着。而那女人眼角下，就有一颗一模一样的泪痣。

“不可能……”老鬼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她早就死了，十年前就死了。”

就在这时，河面上突然刮起一阵阴风，吹得芦苇倒伏一片。那台老式收音机突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断断续续地传出一个女人的歌声。歌声凄婉哀怨，像是从地狱深处飘来的挽歌，听得人头皮发麻。

“啦啦啦……河水深，埋冤魂……啦啦啦……”

阿强吓得浑身发抖，想要逃跑，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钉在地上，动弹不得。他惊恐地低头看去，只见浑浊的河水中，不知何时浮起了无数张惨白的脸，它们张开嘴，无声地呐喊，眼神空洞而怨毒。

“老鬼……救我……”阿强凄厉地尖叫起来。

老鬼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竹篙上，大喝一声：“滚！”

他猛地将竹篙插入河底淤泥，借着反震之力，一把拽住阿强的衣领，向后狂奔。身后的河水如同沸腾一般，无数只手从水中伸出，抓向他们的脚踝。老鬼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耳边全是那诡异的歌声和无数人的哭嚎。

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跑。直到跑出芦苇荡，跑上岸边的土路，身后的声音才渐渐消失。

两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阿强浑身湿透，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鬼……有鬼……”

老鬼看着手中那张湿漉漉的照片，手指微微颤抖。照片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用血写成的字：“你欠我的，该还了。”

老鬼抬起头，看向远处黑漆漆的河面。河水依旧静静流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捞起来，就再也放不回去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格外复杂。既有恐惧，也有愤怒，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

“阿强，”老鬼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收拾东西，明天开始，我不干这行了。”

阿强愣了一下，随即疯狂地摇头：“不干？老鬼，你疯了吗？这可是送上门的钱！而且……而且那收音机里的歌，我好像听过，在我小时候，我奶奶也唱过……”

老鬼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阿强的衣领，双眼通红：“你奶奶？你奶奶十年前就死了！就像我未婚妻一样！”

阿强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他想起来了，奶奶确实是在十年前失踪的，当时所有人都说她是被洪水卷走的，可老鬼一直觉得不对劲，因为那天河水明明很平静。

“这河里，捞的不是尸体，是因果。”老鬼松开手，转身走向黑暗深处，“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否则，下一个捞起来的，就是你。”

夜风吹过，芦苇荡里再次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哀悼。老鬼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只留下那把铁钩，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淮河的水，太深，太冷，而人心，比水更冷。作为捞尸人，他捞起过无数亡魂，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成为亡魂寻找的目标。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声，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召唤。老鬼脚步一顿，随即加快步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