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初融,青石板上还留着昨夜的寒意。林婉儿紧了紧身上的粗布棉衣,手里攥着一把刚在巷口捡来的、沾着泥点的野芹菜,脚步匆匆地往回赶。
这是大周朝永昌三年的冬天,北地风雪肆虐,城中流民如过江之鲫。林婉儿是个孤女,父母早亡,靠着在城南“福记”布庄做绣娘勉强糊口。日子虽然清苦,但胜在安稳。直到三天前,她在城郊破庙的枯草堆里,捡到了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
那时那人一身玄色锦袍早已破烂不堪,浑身是血,却依旧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冷冽气息。林婉儿本是个胆子小的,起初吓得想逃,可看着那人惨白的脸色和微微起伏的胸膛,终究还是心软了。她花光了所有的积蓄,从黑市大夫那里换来几味草药,又拼了命地伺候了整整一夜,那人才算是从鬼门关前退了回来。
自那以后,这人便赖在了林婉儿那间不足十平米的漏风茅屋里。
“咳……”
一声轻咳打破了屋内的死寂。林婉儿心头一紧,连忙放下手中的芹菜,快步走到床边。床上,那个被唤作“谢无妄”的男人正半倚在枕头上,单手支颐,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她。
他醒了。
谢无妄并未说话,只是目光在那双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水。”
林婉儿手忙脚乱地端起桌上的粗陶碗,递到他唇边。谢无妄喝了几口,动作优雅得仿佛不是在喝凉水,而是在品茗。放下水碗时,他指尖无意间擦过林婉儿粗糙的手指,那触感冰凉,却让林婉儿心头莫名一跳。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谢无妄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我如今身无长物,恐怕无法偿还。”
林婉儿摇摇头,抿了抿唇:“我不求回报,只求你病好之后,能尽快离开。这世道不太平,我一个弱女子,养不起闲人。”
她这话其实有些言不由衷。这三日来,她偷偷塞给他半块干硬的炊饼,看着他从最初警惕的眼神逐渐变得柔和,甚至会在她咳嗽时默默递上一杯热水。这个神秘的男人,身上有着太多谜团。他懂医术,懂兵法,甚至在她无意中提起布庄东家克扣工钱时,冷冷地吐出一句:“这种蝼蚁,不足为惧。”
谢无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姑娘放心,我谢无妄从不欠人情。待我伤势痊愈,必当厚报。”
林婉儿不敢深究“谢无妄”这三个字背后的分量,只当他是某个落魄的书生或商贾。她低头收拾着桌上的杂物,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粗暴的吆喝声。
“林家丫头!开门!我们知道你在里面!”
林婉儿脸色骤变,手中的抹布掉落在地。是城南赵家的管事,赵员外看上了她的美貌,仗着权势强娶为妾,林婉儿死活不从,便遭了报复。
“砰!”
破旧的木门被一脚踹开,寒风裹挟着雪花涌入屋内。三个身穿皮袄的壮汉闯了进来,为首的那个满脸横肉,正是赵家的管事王德。
“哟,还藏着个小白脸呢?”王德眯着眼,目光淫邪地在林婉儿和谢无妄身上扫过,“林家丫头,识相的就跟爷走,这穷酸男人,爷让人帮你‘送’他一程。”
林婉儿浑身颤抖,下意识地向床边走去,挡在谢无妄身前。她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些人,但她不能让他们伤害他。
“婉儿,退后。”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命令。林婉儿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一股劲风掠过。紧接着,是一声闷响,王德脸上的横肉瞬间扭曲,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门框上,昏死过去。
另外两个壮汉愣住了,随即怒吼着扑上来:“敢动赵家的人,找死!”
林婉儿惊恐地闭上眼,却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她颤抖着睁开眼,只见谢无妄不知何时已下了床。他依旧穿着那身破烂的玄色锦袍,身形单薄,却在两个壮汉扑到面前的瞬间,如鬼魅般闪身而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快、准、狠。
谢无妄左手扣住一人的手腕,右手肘击其肋下,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那壮汉连惨叫都未发出,便瘫软在地。另一人见状大惊,转身欲逃,却被谢无妄一脚踹在膝盖弯处,顺势夺过他手中的短刀,刀光一闪,那壮汉手中的兵器已断成两截,刀尖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石火之间。
屋内恢复了死寂,只有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谢无妄收刀入鞘——那刀竟是凭空出现在他手中的——神色淡漠得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他转过身,看向面色苍白的林婉儿,眼中的寒冰似乎融化了几分。
“他们走了,”谢无妄淡淡道,“赵家在京中势力盘根错节,今日之事,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但你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再动你分毫。”
林婉儿怔怔地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恐惧、依赖,还有一丝从未有过的安心。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捡回来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落魄的男人,而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一个足以颠覆这乱世棋局的关键人物。
“你……究竟是谁?”林婉儿轻声问道。
谢无妄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任由风雪扑打在脸上。他望着远处阴沉的天空,低声喃喃:“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往后,你是我的。”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空气中,却重重地砸在了林婉儿的心上。她不知道未来等待她的是什么,是风暴,还是黎明。但她知道,从捡到他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轨迹,已经彻底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地上的血迹,也掩盖了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而在这间漏风的茅屋里,两颗孤独的心,却在寒冷的冬日里,悄然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