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晨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是一个被随意揉捏的面团,不仅形状难看,还随时可能塌陷。
作为一名资深“背锅侠”,他在公司的地位稳固得令人发指。只要项目出问题,第一个被推出去挡枪的永远是他;只要团队出丑闻,最后被挂上公告栏的也永远是他。同事们私下里叫他“江背背”,不是因为他性格温顺,而是因为他那张脸长得太过端正,正派得让人找不到任何攻击的把柄,除了——他总能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把别人递过来的烂牌,硬生生地捣腾成了死局。
这天下午,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像几把生锈的刀片一样切在江晨的办公桌上。部门经理老张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出现在隔断上方,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小江啊,这个‘捣逼’方案,今晚之前我要看到初稿。”
“捣逼”?江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那个该死的、毫无逻辑的、纯粹为了彰显领导意志而提出的“颠覆性创新”项目。全名叫做“基于量子纠缠理论的社区团购社交化重构”。听着就让人脑仁疼。
“张总,这……”江晨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别跟我谈技术可行性,我要的是概念,是高度,是让人一眼看上去就不明觉厉的东西。”老张拍了拍江晨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知道的,老板下周要听汇报,这个项目要是成了,全组的年终奖翻倍。要是黄了……”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威胁比说出来的话更刺耳。
江晨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知道,拒绝无效。在这个圈子里,有时候“捣逼”不仅仅是一个动词,更是一种生存技能。既然改变不了规则,那就利用规则,用一种荒诞来对抗荒诞。
回到工位,江晨打开了那个空白文档。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像是在嘲笑他的无助。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这几天观察到的所有细节:老板喜欢穿高定西装,讨厌听到复杂的解释,喜欢用那些听起来很高级但毫无意义的词汇;老张喜欢炫耀自己所谓的“人脉”,喜欢在会议上打断别人;同事们喜欢在茶水间八卦,对任何新鲜事物都抱有既好奇又鄙夷的态度。
他开始打字。
起初,他只是在堆砌辞藻。“赋能”、“闭环”、“底层逻辑”、“颗粒度”、“抓手”。这些词像砖头一样,一块块地垒起来,形成了一堵高墙。但这还不够,这堵墙虽然高,但不够“捣逼”。所谓的“捣逼”,就是要在这种看似高深的架构中,埋入一些让人无法反驳却又无法执行的逻辑陷阱。
他写道:“本项目旨在通过引入AI情感计算模块,构建一个去中心化的邻里信任网络。用户不再是消费者,而是数据矿工。每一次买菜,都是一次区块链上的价值交换。”
接着,他引入了一个核心概念——“情绪市值”。他声称,社区内的每一次微笑、每一次争吵,都可以被量化为一种虚拟货币,用于兑换社区服务。为了增加项目的“逼格”,他特意加入了一段关于“元宇宙物理引擎”的描述,声称要用虚幻5引擎实时渲染每个居民的微表情,以实现“沉浸式共情”。
写到半夜两点,江晨的眼睛酸涩得快要流泪。但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快感。这不是创作的快乐,而是一种恶作剧得逞前的兴奋。他知道,明天早上,当老张拿着这份文档去汇报时,老板一定会问几个问题:“情绪市值怎么定价?”“微表情识别的准确率如何保证?”“元宇宙渲染对服务器带宽的要求是多少?”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是死结。因为江晨在文档里故意模糊了所有技术参数,用一堆看似正确实则空洞的理论包裹起来。他就像是一个在雷区跳舞的舞者,每一步都踩在爆炸的边缘,却又巧妙地避开了引信。
第二天清晨,江晨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来到公司。老张已经拿着打印好的方案,站在会议室门口,脸上洋溢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红光。看到江晨,老张压低声音说:“小江,干得不错。虽然我没完全看懂,但感觉很有‘前瞻性’。记住,汇报的时候,不管老板问什么,你就说这是‘为了未来布局,需要进一步研发’。”
江晨点点头,一言不发。
会议室里,老板坐在长桌尽头,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目光锐利如鹰。老张开始激情澎湃地讲解,每一个词都掷地有声,每一个手势都充满自信。江晨坐在一旁,看着老张那张因兴奋而泛红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果然,老板在听完十分钟的汇报后,皱了皱眉,问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你说这个情绪市值,如果两个人吵架,负情绪产生的货币是销毁还是流通?如果是流通,会不会导致通货膨胀?如果是销毁,那吵架岂不是成了净化手段?这背后的伦理模型是什么?”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老张的笑容僵在脸上,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向江晨,眼神里充满了求救的信号。
江晨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他知道,这一刻,是他作为“背锅侠”的最高光时刻,也是他作为“捣逼者”的真正胜利。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一笑,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道:“老板,这正是我们要解决的终极问题。我们认为,负情绪的销毁不应是简单的抹除,而应是一种‘升华’。通过引入哲学层面的忏悔机制,将负能量转化为社区的文化资本。当然,这需要我们在下个阶段,引入一套基于存在主义心理学的算法模型……”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每一个词都精准地踩在老板的兴趣点上,却又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承诺。老板听得入迷,频频点头,仿佛看到了一个崭新的商业帝国正在升起。
江晨知道,这个项目注定会烂尾。但在那之前,它会像一颗华丽的炮弹,炸毁老张的自信,也炸毁这个荒诞职场里的一丝虚伪的平衡。
走出会议室时,江晨感觉身体轻飘飘的。窗外的阳光依旧刺眼,但他不再觉得那是生锈的刀片。他知道,明天,后天,大后天,他还要继续“捣逼”。因为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唯有比疯狂更疯狂,才能在这张巨大的网中,找到一丝呼吸的空间。
他掏出手机,给家里发了一条信息:“今晚加班,不用留饭。”
然后,他转身走向茶水间,准备去冲一杯咖啡。因为他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