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城市的霓虹灯像是一团团腐烂的霓虹色块，黏稠地糊在玻璃窗上。林默盯着电脑屏幕，幽蓝的冷光映在他那张苍白且毫无血色的脸上。屏幕中央，是一个名为“搭讪网”的简陋网页，没有华丽的UI设计，没有用户注册入口，甚至连个像样的LOGO都没有。只有一个黑底白字的搜索框，和一行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说明：输入名字，你将遇见命中注定的陌生人。

这本来是个恶作剧网站，林默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作为一个在广告公司做创意策划却常年被甲方践踏的底层社畜，他需要一点荒诞的快感来平衡生活的窒息感。刚才，他在醉酒状态下随手输入了那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名字——苏清歌。那是他大学时的初恋，三年前因为一场莫名其妙的误会和现实的落差，两人分道扬镳，从此音讯全无。

页面加载转圈的时间长得令人焦躁。林默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几乎以为这又是某个无聊程序员的玩笑。然而，就在烟蒂即将烫到手指的瞬间，屏幕闪烁了一下。原本空白的页面瞬间弹出了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街景照片。背景是这家名为“深夜食堂”的老旧面馆，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一半，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照片的焦点，是一个穿着灰色风衣、侧身坐在窗边的女人。她低着头，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拉面，侧脸的轮廓熟悉得让林默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是苏清歌。

林默的手指开始颤抖，烟灰落在键盘上，烫出一个小小的黑点。这不可能。苏清歌半年前就去了国外，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常识。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抓起外套，疯了一样冲出门去。

深夜的街道空旷而冷清，风里带着深秋的寒意。林默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那个面馆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看醉汉的怜悯。林默顾不上这些，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那张照片。照片右下角有一个时间戳：23:45。现在是凌晨两点十五分。这意味着，这张照片拍摄于三个小时前。

如果照片是真的，苏清歌就在这个城市。如果她是故意发这张照片来捉弄他，那她的技术高明得令人发指，甚至可以说……诡异。

出租车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林默付了钱，跌跌撞撞地跑进面馆。店内空无一人，只有老板在柜台后打瞌睡。林默冲到那张靠窗的桌子前，桌上确实还残留着面碗，汤汁已经凉透，凝着一层白色的油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淡淡的茉莉花香——那是苏清歌以前最爱用的香水味。

“有人吗？”林默的声音有些沙哑，在空旷的面馆里回荡。老板惊醒，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摇摇头说：“客官，这桌的客人半小时前就走了，只留下这个碗和一张纸巾。”

林默抓起那张纸巾。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秀有力，正是苏清歌的笔迹：“如果你真的还记得我，就来找我。别回头。”

一股寒意顺着林默的脊背爬上来。他冲出面馆，在街道上四处张望。路灯昏黄，拉长了他孤独的影子。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的短信，来自一个未知号码。

“抬头。”

林默僵硬地抬起头。对面楼顶的天台上，隐约有一个身影站在那里，黑色的风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那个人影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举起手中的相机，对着他按下了快门。

“咔嚓。”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林默脑海中仿佛响起了这一声清脆的快门声。紧接着，他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弹出来的是“搭讪网”的自动推送界面。刚才那张照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是从林默的视角拍摄的。画面中，他正站在街道上，满脸惊恐与迷茫，身后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个被操控的木偶。而在照片的角落，一个模糊的身影正站在阴影里，冷冷地注视着他。

林默感到一阵眩晕。这不仅仅是跟踪，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狩猎。他试图拨打那个未知号码，却只听到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他再次看向电脑屏幕——当然，那是他在手机上打开的网页。此时，网页上出现了一个新的选项：“发起搭讪”。

林默鬼使神差地点击了那个按钮。对话框弹了出来，对面显示的是“苏清歌”。

“你终于来了。”对方的文字缓缓浮现。

“你到底是谁？苏清歌去哪了？”林默手指飞快敲击。

“我就是苏清歌。或者说，我是你想成为的我。”

林默愣住了。屏幕上的文字继续跳动：“三年前的那场误会，其实是你不敢面对真相的借口。你害怕平庸，害怕失败，所以你把所有的懦弱都推卸给了爱情。‘搭讪网’不是为了让你找到爱人，而是为了让你面对自己。你看，你现在不是在找我吗？你逃不掉。”

林默感到呼吸困难，他想要关掉网页，却发现鼠标完全失灵。页面开始自动滚动，展示出一张张照片。那是他过去三年里的每一个瞬间：在办公室被骂得狗血淋头时躲在厕所哭泣；在深夜里对着镜子自我怀疑；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每一张照片的拍摄角度，都像是在偷窥，又像是在审判。

“这不可能……”林默喃喃自语，冷汗浸透了后背。

“没有不可能。”苏清歌的头像突然变成了一个红色的问号，“你一直以为自己在寻找爱情，其实你一直在寻找一个能证明你还活着的理由。现在，游戏开始了。要么承认你的失败，要么……永远留在这个网络里。”

街道上的风突然大了，吹得林默打了个寒颤。他抬起头，发现对面楼顶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有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还在滋滋作响，忽明忽暗。

林默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上的对话框里，最后出现了一行字：“回头看看，我就在你身后。”

林默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寂静的街道。但他知道，那个名为“搭讪网”的影子，已经永远地黏在了他的灵魂上。他掏出手机，想要删除这个网页，却发现软件图标已经从桌面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应用，名字叫做《共生》。

林默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他知道，这场搭讪，才刚刚开始。而他，再也无法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