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雨总是带着一股洗不净的腥气,混杂着秦淮河畔的脂粉香与底层街巷的霉烂味。沈惊鸿坐在“醉仙楼”最阴暗的角落里,指尖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旱烟,烟雾缭绕间,那双平日里在朝堂上运筹帷幄、令百官战栗的凤眸,此刻却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意。他是当朝摄政王,权倾天下,只手遮天,可今晚,他却像个市井无赖般,在这里等着一个人。
门被猛地踹开,狂风裹挟着雨水卷入屋内,一个身穿黑衣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飘然而入。那人收起滴水的油纸伞,随手甩了甩发梢的水珠,露出一张清丽绝俗却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脸庞。她是苏九歌,江南黑道“听雨楼”的女当家,也是京城地下世界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王爷好兴致,这种下雨天,不去陪你的那些大臣喝酒,跑这破地方来做什么?”苏九歌一屁股坐在对面的凳子上,动作粗鲁,甚至带翻了桌上的茶壶。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她精致的裙摆,她却毫不在意,只是斜睨着沈惊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沈惊鸿并未动怒,反而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烟蒂掐灭在精致的玉制烟灰缸里。他缓缓站起身,修长的手指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九歌,你最近的手伸得太长了。盐引一案,牵涉到户部三位侍郎,还有江南织造局的银子。你知不知道,这是掉脑袋的事?”
“掉脑袋?”苏九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花枝乱颤,眼底的寒光却如刀锋般锐利,“王爷这话说的可笑。那些贪官污吏吞了百姓的血汗钱,我不过是帮他们‘保管’了一些而已。倒是王爷,您这是在威胁我吗?”
她猛地站起身,身形一闪,瞬间逼近沈惊鸿,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泛着幽蓝寒光的短刃,抵在了他的喉结处。这一手轻功,即便是宫中的顶级护卫也自叹不如。然而,沈惊鸿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如潭,仿佛早已看穿了她所有的虚张声势。
“威胁?”沈惊鸿轻笑一声,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让刀刃更深地刺入皮肤,渗出一丝血珠。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苏九歌的脸上,声音低沉而磁性,“九歌,你以为我想威胁你?我是在保你。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早就对听雨楼动了杀心。若非我压着,你今晚走出这扇门,明日你的兄弟就会全部出现在乱葬岗。”
苏九歌的动作僵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这个男人,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是朝廷的擎天柱,而她,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逆贼。他们本该是天敌,却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交织出了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感激你?”苏九歌收回短刃,别过脸去,声音有些沙哑。
“凭我是沈惊鸿。”沈惊鸿重新坐回椅子上,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仔细地擦拭着喉间的那点血迹,动作优雅得令人发指,“也凭,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如同惊雷般在狭小的空间内炸响。苏九歌猛地回头,瞪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男人。她见过他杀伐果断,见过他权谋算计,见过他温柔缱绻,却从未听过他如此直白地表白。尤其是在这种充满了血腥与背叛气息的夜晚。
“王爷,这种话,还是留给那些深闺小姐说吧。”苏九歌冷笑一声,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黑道中人,命如草芥,不配谈情爱。”
“草芥?”沈惊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微凉,触感却真实得令人心颤,“在我眼里,你是这京城最耀眼的明珠。九歌,跟我走吧。离开这里,离开听雨楼,离开这些肮脏的争斗。我可以给你一世安稳,给你无尽的荣华富贵。”
苏九歌看着他那双真挚得近乎愚蠢的眼睛,心中某块坚硬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她想起了这些年来的漂泊,想起了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兄弟,也想起了每一次生死关头,总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暗中护着她。她一直以为那是巧合,直到今天才明白,那是沈惊鸿精心编织的网,网住了她,也网住了他自己。
“荣华富贵?”苏九歌嗤笑一声,眼中却泛起泪光,“沈惊鸿,你太天真了。听雨楼的刀,已经沾满了太多的血。一旦停下,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而且……”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复杂,“你以为,只有你在算计我吗?”
沈惊鸿眉头微皱:“你什么意思?”
苏九歌后退一步,拉开与他的距离,重新撑起那把油纸伞,转身走向门口。雨水打湿了她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寂而决绝。“意思是,王爷,你我之间,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你利用我控制江南的地下势力,我利用你掩盖我的罪行。至于情爱……”她侧过头,留给沈惊鸿一个绝美的侧脸,“那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便消失在茫茫雨夜中。
沈惊鸿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棂,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着桌上那块染血的帕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互相利用么……”他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芒,“苏九歌,你逃不掉的。既然进了我的网,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只能是我的。”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将剩下的残茶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让他感到无比的清醒与愉悦。他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而他,从未输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