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的硫磺味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气,像是陈旧的血迹在石缝里干涸后的味道。
路西法坐在那张由黑曜石雕琢而成的王座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大殿空旷得令人心悸,穹顶高悬,暗红色的光芒从裂隙中渗透下来,照亮了他身后那对收拢的巨大羽翼。他是堕落天使之首,是秩序的颠覆者,此刻却微微蹙眉,那双曾经燃烧着傲慢烈焰的金瞳里,此刻只倒映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奈。
“哥。”
一个清冷如冰泉的声音从大殿深处传来。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压抑气息,清晰地落在路西法的耳膜上。
他停止了敲击,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怎么,小妹妹,今天又是来收税的,还是来审问我的罪孽?”
艾莉丝缓缓从阴影中走出。她穿着一身纯白的长裙,在这满是焦黑与暗红的地狱深处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显得有些刺眼。她的头发如月光般流淌在肩头,眼眸是深邃的紫罗兰色,里面没有怒火,没有怜悯,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她是撒旦唯一的妹妹,也是这无尽深渊中唯一不被黑暗侵蚀的存在。
艾莉丝走到王座前,并没有跪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哥哥。她的表情淡漠得像是一尊精致的瓷偶,连眼神的波动都少得可怜。
“天堂的边界松动了。”她淡淡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加百列在试探你的防线。他问起你最近的心情。”
路西法轻笑一声,笑声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几分凄凉与狂傲:“心情?地狱之火正在燃烧,我的子民在哀嚎,你觉得我会有什么好‘心情’?告诉那个虚伪的大天使,我的心情好得很,正打算去人间走一遭,看看那些愚蠢的人类是如何在绝望中挣扎的。”
“不需要。”艾莉丝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你太忙了。忙着统治,忙着复仇,忙着扮演那个不可一世的魔王。而我,只需要你履行承诺。”
路西法挑了挑眉,身体前倾,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哦?什么承诺?当初我堕天时,可是把灵魂的一半都撕碎了扔进虚无里,难道还不够?”
“我要你忘记。”艾莉丝抬起头,那双紫色的眸子直视着路西法的眼睛,“忘记米迦勒,忘记天堂的荣耀,忘记我们曾经一起仰望过的星空。我要你成为一个纯粹的恶魔,一个没有过去的怪物。”
路西法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艾莉丝从小就是这样,寡情,冷漠,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她心中激起涟漪。然而,只有路西法知道,这份冷漠是她保护自己的铠甲。在他们还是天使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圣战撕裂了他们的家园,父母为了掩护他们逃出生天而陨落。从那以后,艾莉丝就变了,她不再哭泣,不再欢笑,甚至不再表达任何强烈的情感。
她用自己的情感为代价,换取了在这地狱中生存的资格。
“你这是在逼迫我。”路西法低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忘记过去,意味着我要亲手扼杀曾经的那个自己。艾莉丝,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有多痛。”
“痛,才能记住。”艾莉丝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路西法冰冷的手指,“哥,你太温柔了。你的仁慈是你最大的弱点。加百列之所以敢试探,是因为他知道你还在犹豫。他在等你回头,等你忏悔,等你重新变回那个光鲜亮丽的堕天使。但我不想看到你再次堕落,不是从光明到黑暗,而是从真实到虚伪。”
路西法沉默了。他看着妹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艾莉丝的寡情并非天性,而是一种极致的守护。她切断了自己的情感纽带,是为了让他在仇恨中保持清醒,为了让他在这无尽的黑暗中不至于迷失自我,变成连她自己都无法认出的怪物。
“如果我说,我做不到呢?”路西法问,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
艾莉丝收回手,转身向大殿深处走去。她的背影孤绝而决绝,仿佛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那你就继续做你的魔王吧。”她的声音飘散在空气中,听不出悲喜,“但记住,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的哥哥,只是地狱的王。我们之间,再无亲情,只有利用。”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地狱的迷雾中。
路西法独自坐在王座上,周围是无尽的黑暗与寂静。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那道因强行剥离光明而留下的伤痕,鲜血正缓缓渗出,滴落在黑曜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金色的羽翼在风暴中折断,父母临终前的嘱托,还有艾莉丝那双从未流露过温度的眼睛。
“哥……”
那个称呼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却已遥不可及。
路西法猛地睁开眼,眼中的迷茫与犹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寒霜与暴戾。他站起身,黑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仿佛一只即将展翅的巨鸟。
“加百列……”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冷酷的笑意,“既然妹妹要我成为纯粹的恶魔,那我就如她所愿。天堂,准备好迎接真正的地狱了吗?”
大殿外的雷声轰鸣,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路西法那张英俊却扭曲的脸庞。在这座冰冷无情的王座之上,曾经那个拥有亲情羁绊的天使已经死去,如今坐在那里的,只有一个被寡情妹妹亲手塑造出来的、没有感情的撒旦。
而在地狱的最深处,艾莉丝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睛。一滴眼泪终于从她的眼角滑落,摔碎在地面上,瞬间蒸发殆尽。
她摸了摸脸颊,确认上面已经干爽如初,然后转身,继续走向那片更深的黑暗。
因为对于她来说,眼泪,是比硫磺更无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