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的雨,总是下得毫无征兆,像极了这世道变脸的速度。
林半仙收起那把黑漆漆的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珠,抬头望了望天边压得极低的乌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唐装,脚下一双千层底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在这条充斥着霓虹灯牌和豪车呼啸的现代化街道上,他的出现显得格格不入,就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一杯刚冲好的拿铁里,突兀却又诡异地融合。
“撸大爷,今儿个怎么有空出来溜达?”街角卖糖炒栗子的老张头眯着眼,笑着打招呼。
林半仙脚步未停,只是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老张,你那栗子炒焦了。火气太旺,压不住里面的邪祟。”
老张头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林半仙,你这张嘴啊,真是比那算命的还毒。我炒了二十年栗子,都没见你吃过一次。”
“不吃,是因为不敢。”林半仙淡淡说道,继续向前走去。他的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锁定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家高档写字楼顶层。那里,一股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晦暗之气,正像毒蛇一样蜿蜒盘旋。
那是“阴煞局”。
林半仙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铜钱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中间方孔清晰可见,通体泛着幽幽的青光。他拇指轻弹,铜钱在空中翻转,发出清脆的声响,最终稳稳落在掌心。正面,阳面。
“时机未到。”他低声自语,转身走进旁边一条狭窄的巷弄。
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招牌上写着“半仙杂货”,字迹潦草,仿佛是用手指蘸着雨水写上去的。推门而入,门上的风铃发出一串沉闷的响声。店内昏暗,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生锈的剪刀、断掉的红绳、缺角的瓷娃娃,还有那一排排贴着符纸的玻璃罐,里面泡着不知名的黑色物体。
林半仙走到柜台后,熟练地拿起一块抹布,擦拭着桌面。他叫林野,道上的人都叫他“撸大爷”。这个称呼并非因为他喜欢撸猫撸狗,而是因为他有一手出神入化的“撸运”本事——能像撸顺猫毛一样,理顺那些纠缠不清的因果业障。
“师父,您回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说话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扎着高马尾,穿着一身宽松的卫衣,手里正捧着一本泛黄的古籍。她是林野的徒弟,名叫小满,也是这世间罕见的“通灵眼”持有者。
“小满,去把后院那口井封了。”林野头也没抬,继续擦着桌子。
小满放下书,疑惑地眨了眨眼:“师父,那口井不是干了吗?为什么要封?”
“因为井底有东西醒了。”林野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今晚子时,阴气最盛,它会顺着井壁爬上来。你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声音,绝不可开门查看,否则,你的眼睛就要瞎了。”
小满脸色微变,但看到师父坚定的眼神,便乖乖地点了点头:“是,师父。”
夜幕降临,江州城的霓虹灯彻底亮起,将夜空染成一片诡异的紫红色。林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玻璃滑落,模糊了城市的轮廓,也模糊了阴阳两界的界限。
子时将至。
忽然,一阵寒风从窗户缝隙中钻入,吹得桌上的烛火剧烈摇曳。与此同时,后院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仿佛有什么重物砸在了井盖上。
“咚。”
“咚。”
声音有节奏地响起,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野的心跳上。
林野闭目凝神,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着那枚铜钱。他知道,这是“阴煞局”的破局之兆。那个在写字楼顶层布下局的人,终于沉不住气了。
“师父!”小满惊恐的声音从里屋传来,“我听到有人在敲我的门!”
林野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别出声!他在试探你的灵觉!”
话音未落,杂货铺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他的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人皮面具,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林半仙,果然名不虚传。”男人的声音沙哑刺耳,像是砂纸磨过玻璃,“为了抓你,我布了三年的局,差点就成功了。”
林野缓缓站起身,将铜钱在手中转了一圈,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三年?你这点耐心,也配谈修行?你那局里,缺的不是阵眼,是人心。”
男人冷笑一声:“人心?人心易变,唯利是图。我利用了他的贪念,利用了他的恐惧,这局,无懈可击!”
“无懈可击?”林野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怜悯,“你错了。你算计了所有人,却唯独没算计到,人心深处,还有一丝不肯屈服的倔强。而这丝倔强,就是破局的钥匙。”
说完,林野猛地抬手,将手中的铜钱掷向窗外。
铜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击中了远处写字楼顶层的一盏探照灯。
“啪!”
探照灯熄灭,整个写字楼陷入一片黑暗。与此同时,那股笼罩在写字楼上的晦暗之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殆尽。
男人脸色大变,想要冲进来,却发现自己的双脚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他惊恐地看着林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野走到他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撸顺一只炸毛的猫:“回去好好想想,什么是真正的力量。不是控制,而是释放。”
男人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烟,消失在雨夜中。
林野转身,看向里屋。小满正捂着耳朵,瑟瑟发抖。他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没事了,睡吧。”
窗外,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轮皎洁的明月。江州城依旧喧嚣,但在这喧嚣之下,无数看不见的暗流,仍在无声地涌动。
林野拿起那把黑漆漆的伞,推开门,走入夜色之中。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却又无比坚定。
他是撸大爷,也是这世间因果的梳理者。只要人心尚存,他的路,就永远不会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