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灯牌在雨夜中滋滋作响，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电流声。林默收起那把破旧的黑伞，推开了“新东方影院”那扇沉重的橡木门。门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呻吟，仿佛某种沉睡已久的巨兽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这里没有售票处，没有爆米花机，也没有那些穿着鲜艳制服、满脸堆笑的年轻检票员。大厅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和淡淡的霉味，混合着老式放映机特有的机油气息。昏黄的灯光从头顶的水晶吊灯上洒落，光线并不明亮，反而让角落里的阴影显得更加深邃浓重。墙壁上挂满了泛黄的电影海报，有些海报上的演员面容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斑驳的色彩和残缺的文字，像是在诉说着被时间遗忘的故事。
林默紧了紧身上的风衣领口，目光扫过空荡荡的休息区。几张皮质沙发早已开裂，露出了里面发黄的弹簧和棉絮，像是张着嘴的骷髅头。他径直走向柜台后那个半掩着帘子的窗口。帘子后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紧接着，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响起：“今晚只有一场，票根在你手里吗？”
林默从口袋深处掏出一张泛黄的票根，上面没有座位号，只有一个用钢笔潦草写下的名字——《未亡人的凝视》。他将票根递进窗口，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接了过去。那只手皮肤松弛，布满了老人斑，指尖却异常稳定。
“请进，3号厅。”老式收音机般的声音说道。
林默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走廊深处。走廊狭长而幽暗，两侧墙壁上挂着黑白照片，照片中的人似乎都在盯着他看。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跳的节拍上。随着他越走越深，周围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
3号厅的门虚掩着，透出一丝微弱的光。林默推开门，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影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甚至显得有些空旷。几百排座椅整齐排列，但除了他之外，没有任何观众。巨大的银幕上是一片死寂的黑，仿佛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座位，位于正中央的最后一排。坐下时，皮革发出吱呀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工作人员或其他观众的踪迹，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银幕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荧光，像是某种生物在黑暗中眨动的眼睛。
就在林默准备拿出手机照明时，银幕突然亮了。
没有片头，没有字幕，甚至没有放映机启动的轰鸣声。画面直接切入，是一部画质粗糙、色调灰暗的默片风格影像。画面中是一座熟悉的老式公寓楼，那是林默童年居住过的地方，但在影像中，它显得破败而阴森。窗户黑洞洞的，像是一只只失明的眼睛。
林默的心跳开始加速，一种莫名的恐惧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他认得这个场景，这是他五岁那年，母亲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
银幕上的镜头缓缓推进，穿过破碎的窗户，进入了那间昏暗的客厅。一个女人的背影出现在画面中，她穿着那件熟悉的蓝色碎花连衣裙，正背对着镜头，似乎在收拾什么东西。林默死死盯着那个背影，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突然，那个女人缓缓转过头来。
林默倒吸一口凉气。那张脸，虽然布满了皱纹和岁月的痕迹，但他依然一眼就能认出，那是年轻时的母亲。但她的眼神空洞而绝望，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林默想要喊叫，想要冲上去，但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座位上，无法动弹分毫。
就在这时，银幕上的画面突然中断，变成了一片雪花屏。滋滋的电流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响亮，仿佛就在耳边炸开。紧接着，一个新的画面浮现出来。
这一次，画面不再是过去的回忆，而是现在。
镜头对准了影厅内部，正是林默此刻所坐的位置。画面中的他，脸色苍白，眼神惊恐，紧紧抓着扶手。而在他身边的座位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林默浑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不敢回头，不敢确认那个身影的存在，但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那个苍老的声音：“观众必须见证，才能解脱。”
银幕上的画面再次变化，这次展示的是那个坐在林默身边的“人影”。那是一个穿着红色雨衣的小女孩，手里抱着一只破旧的泰迪熊，正歪着头，用一种诡异而天真的笑容看着他。
林默终于忍不住转过头去。
旁边的座位上空空如也，只有积灰的皮革座椅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嘲笑他的多疑。他松了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大概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
然而，当他再次看向银幕时，却发现上面的画面变了。这一次，银幕上出现的，是林默自己的脸。不，确切地说，是林默此刻惊恐万状、冷汗直流的脸。
屏幕里的“林默”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然后轻声说道：“欢迎回来，爸爸。”
林默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想要冲出去，想要逃离这个鬼地方，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就在这时，影厅的灯突然全部亮起，刺眼的白光让他睁不开眼。
当视力逐渐恢复时，他发现影厅里坐满了人。那些“人”都穿着各个时代的服装，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也有穿校服的。他们全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空洞而冷漠。
而在最前排的中央座位上，坐着一个穿着蓝色碎花连衣裙的女人。她缓缓站起身，向林默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默的心坎上。
林默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终于明白，“新东方影院”放映的从来不是电影，而是被囚禁在记忆深处的罪与罚。而他，正是这场永恒放映的主角。
女人走到了他面前，伸出冰冷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低声说道：“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