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城市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直播间的补光灯将苏浅那张略显苍白的脸照得近乎透明,她对着镜头挤出一个标准的微笑,眼底却是一片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空洞。作为一名刚入职三个月的新人主播,她的房间只有十平米,空气中弥漫着廉价泡面和潮湿墙壁混合的味道。屏幕右上角的观看人数在32人上下徘徊,偶尔有几个游客飘过,留下一句“声音不错”或“长得挺清秀”,便匆匆离去。
苏浅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耳麦的位置,轻声说道:“谢谢‘清风徐来’送出的小心心,祝老板今晚好梦。”她的声音软糯甜美,是经过严格训练后的职业腔调,但在空旷的出租屋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单薄。她叫夏娃,这是她在直播间使用的艺名。经纪人告诉她,这个名字寓意美好,象征着纯真与诱惑,能吸引男性观众的保护欲。苏浅对着镜子练习了无数遍这个笑容,直到嘴角的肌肉有些僵硬,她才按下“开始直播”的按钮。
直播间里,一个ID叫“老K”的观众突然刷了一枚“火箭”。特效炸裂开来,红色的火焰几乎覆盖了整个屏幕。苏浅愣了一下,随即立刻调整状态,双手合十,眉眼弯弯地行了个礼:“感谢‘老K’老板的大火箭!哇,这是今天的第一份惊喜呢。”
弹幕瞬间活跃起来。
“老K出手阔绰啊!”
“主播多唱首歌谢谢老板。”
“这颜值,这身材,活该有人送火箭。”
苏浅的心跳加速了一瞬,但随即被一种熟悉的空虚感取代。她知道,这所谓的“惊喜”背后,往往伴随着更深层的欲望和窥探。她熟练地切到K歌模式,点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歌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有些许混响,掩盖了她嗓音中细微的颤抖。她闭上眼睛,试图沉浸在那虚假的温柔乡里,假装自己是被捧在手心的明珠,而不是这个巨大流量机器中一颗随时可被替换的螺丝钉。
然而,直播进行到一半时,异常发生了。
原本平稳的数据曲线突然剧烈波动,观看人数从几十人瞬间飙升至几百人,接着又是几千人。弹幕像瀑布一样刷屏,内容不再是往常的调情或打赏,而是清一色的乱码和重复的字符:“看得到”、“她在看”、“别回头”。
苏浅皱了皱眉,以为是系统bug或者恶作剧。她刚想开口解释,却发现麦克风里传来了一阵低沉的电流声,紧接着,一个沙哑、冰冷,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声音直接在她的耳麦中响起:“夏娃,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苏浅浑身一僵,手指死死扣住桌沿,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她猛地摘下耳麦,心脏狂跳如鼓。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电脑主机风扇发出的嗡嗡声。她环顾四周,昏暗的灯光下,那面贴满海报的墙壁显得格外压抑。
“谁?谁在说话?”她颤抖着问,声音里带着哭腔。
没有人回答。屏幕上的弹幕依然疯狂滚动,但那个ID“老K”依然在线,只是头像变成了一片漆黑。紧接着,一行白色的字缓缓浮现在屏幕中央,字体扭曲,像是用血写就:“你生来就是为了被观看,夏娃。你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次呼吸,都是商品。现在,游戏开始了。”
苏浅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想起入职那天,那个满脸横肉的经纪人拍着她的肩膀说:“在这个行业,真实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你要学会扮演别人,直到你忘记自己是谁。”当时她以为这只是玩笑,如今想来,那分明是一种诅咒。
她颤抖着手想要关闭直播,却发现鼠标指针完全失灵。屏幕上的画面开始扭曲,她的影像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巨大的、充满恶意的眼睛,正透过屏幕死死盯着她。那双眼,和她镜子里的自己一模一样,却充满了扭曲的渴望和贪婪。
“不……不要……”苏浅瘫坐在椅子上,泪水夺眶而出。她想起自己当初为何选择做主播,是为了还债,是为了在这个冷漠的城市里活下去。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某种诡异存在的猎物。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叮咚——”
清脆的铃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苏浅猛地抬头,看向那扇斑驳的木门。她记得,自己明明锁了门,也拉了窗帘,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具体地址,除了……平台后台?还是那个经纪人?
“谁?”她强作镇定,声音嘶哑。
门外没有回答,只有沉重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停在门口。紧接着,是一张纸条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飘落在地板上。
苏浅颤抖着走过去,捡起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卸妆。露出你的真面目。”
她回头看向电脑屏幕,直播并没有中断,反而因为她的静止而显得更加诡异。弹幕已经停滞,所有观众的ID都变成了“夏娃”。而在屏幕的最下方,一行小字正在缓缓生成:“新人主播夏娃,首次直播:觉醒。”
苏浅感到一阵眩晕,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发现那张美丽的脸庞正在逐渐剥落,露出底下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肌肤。她终于明白,自己从来都不是主播,而是祭品。而这场直播,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