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高照，龙凤喜字贴满了雕花窗棂，刺眼的猩红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不祥。
沈清婉坐在喜床边缘，身上那件繁复沉重的凤冠霞帔像是一座金色的牢笼，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盖头是红色的，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也隔绝了外界窥探的目光，却遮不住空气中弥漫的那股甜腻而压抑的香气。这是合欢香，新婚之夜的标配，据说能助兴，但沈清婉只觉得头痛欲裂，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阵虚软的无力感。
门外传来宾客散去后的嘈杂声，逐渐归于寂静，只剩下偶尔几声远处的犬吠。新郎官李承泽是个俊美无俦的男子，京城第一世家的大公子，才华横溢，风度翩翩。在世人眼里，沈家庶女能嫁给他，是祖坟冒了青烟，是这辈子修来的福分。可只有沈清婉自己知道，这场婚姻，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献祭。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父亲沈侯爷在婚前夜找她谈话时，眼神里没有半分父女亲情，只有冰冷的算计：“婉儿，你母亲当年就是这般嫁入李家的。如今李家势大，但根基不稳，需要沈家的兵权做后盾。你只需在李承泽身边待上三年，待他稳固地位，届时……”
届时如何？是像母亲那样郁郁而终，还是被一脚踢开，落得个凄惨下场？沈清婉不敢想，但她更清楚，反抗是没有用的。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女子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跳进另一个牢笼，只不过这个笼子镶金嵌玉，看着华丽罢了。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沈清婉的心猛地一缩，身体本能地绷紧。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一步步靠近。那熟悉的龙涎香味道渐渐清晰，混合着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
李承泽停在了她面前。
盖头下，沈清婉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让人猜不透其中的深浅。她没有动，也不敢动，只是静静地等待着那个预料中的动作——挑盖头。
然而，预想中的红缨杆并没有出现。
空气中沉默了片刻，久到沈清婉以为时间已经停滞。终于，李承泽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沈姑娘，你不必紧张。”
沈清婉微微一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丝，却又立刻警惕起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挑起了红色的盖头。
烛光瞬间涌入眼帘，有些刺眼。沈清婉眯了眯眼，适应光线后，抬眸看向眼前的人。李承泽比传闻中更加英俊，眉目如画，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他手里还捏着那根红缨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你……”沈清婉刚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李承泽转过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递到她面前：“喝口茶，压压惊。”
沈清婉看着他递过来的茶杯，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茶水温热，香气清淡，并非什么烈酒或迷药。她小口抿了一下，心中的疑虑更重了。按照常理，新郎在新婚之夜要么温柔体贴，要么强势霸道，唯独没有像李承泽这样，客气得如同对待一个普通客人的。
“李公子这是何意？”沈清婉放下茶杯，声音虽然微弱，却透着一股倔强，“若是为了沈家的兵权，你大可直接与我父亲谈，何必……”
“何必什么？”李承泽打断了她，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何必娶你？”
沈清婉咬了咬唇，没有回答。
李承泽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这个距离，近到沈清婉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耳畔的一缕碎发，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掌控感。
“沈清婉，你误会了。”李承泽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娶你，不是为了沈家的兵权。事实上，我已经查清楚了，你父亲根本没有什么兵权可给，他手里的那支暗卫，早在五年前就被父皇收回了。”
沈清婉瞳孔骤缩，震惊地看着他。
“那为何……”
“为何要娶你？”李承泽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因为你是沈家唯一清白的女子，因为你是沈家唯一能让外人挑不出毛病的人选。我需要一个妻子，一个能帮我稳住后方，能让我在朝堂上无后顾之忧的妻子。而你，恰好符合所有条件。”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我不爱你，也不想伤害你。我们之间，是一场交易。你帮我稳住沈家，我保你一世荣华，保你母亲的名节不被抹黑。只要你安分守己，不插手朝政，不妄图掌控李家，这李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沈清婉呆呆地坐在那里，脑海中一片空白。原来，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冰冷的利益交换。没有阴谋，没有陷害，只有赤裸裸的现实。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棋盘上的一颗弃子，是父亲手中的棋子，却没想到，在李承泽眼里，她甚至不是一颗棋子，而是一个工具，一个可以随意摆放、只要不碍事便好的物件。
“你……不恨我？”李承泽忽然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
沈清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倔强：“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既然这是交易，那我便应下。只是，李公子记住，沈清婉不是任人摆布的木偶。你要我做什么，我便会做什么，但若你越界……”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弧度：“我也不是没有手段。”
李承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这一次，他的笑容真切了几分，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很好。”他说道，“我就喜欢聪明的女人。这漫漫长夜，或许不会太无聊。”
他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平静：“今夜，你睡床上。我睡书房。从今往后，你就是李家的主母，望你自重。”
沈清婉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的寒意并未消散，反而增添了几分莫名的滋味。她低下头，看着身上华丽的嫁衣，忽然意识到，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窗外的月色清冷，洒在红色的喜字上，仿佛也染上了一层霜雪。沈清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恐惧、不甘、愤怒，统统压入心底最深处。
既然命运将她推入了这漩涡，那她便要在漩涡中心，开出最艳丽的花。哪怕是用鲜血浇灌，她也绝不允许自己成为别人的附庸。
新妇沈清婉，入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