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烧包谷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梁子刚泛起一层鱼肚白,林大勇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吵醒的,是被脑子里那个声音吵醒的。那声音不吵,却像根针,扎在他天灵盖上,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翻了个身,盯着发黄的天花板看了半天,确认自己没在做梦,才猛地坐起来,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又回来了。”他嘟囔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林大勇是县城里出了名的“烧包”。这词儿在老家方言里,不是说人烧香拜佛,而是指那些手里有点小钱、心里有点小算盘,总想着走捷径、发横财,最后往往把自己烧得灰头土脸的主儿。以前的林大勇,倒腾过保健品,炒过虚拟币,连搞传销都差点把自己搭进去。每次摔得鼻青脸肿,他都能爬起来拍拍土,嘴里喊着“下次一定行”,然后继续烧。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手里没多少钱,只有这一身烂泥债,和一颗快要跳出来的心。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清晨带着露水的凉气扑面而来。院子里的那棵老玉米杆子还竖着,叶子枯黄卷曲,像是在风中瑟瑟发抖。那是他爹留下的最后一亩地的庄稼。去年秋天,他非要拉着爹把玉米地改成大棚搞什么“生态采摘园”,爹死活不肯,说玉米地踏实,大棚虚浮。林大勇不听,觉得爹老土,觉得时代变了。结果大棚刚搭好骨架,一场暴风雨就把塑料布撕得粉碎,钱打了水漂,爹气急攻心进了医院,人也跟着走了。

从那以后,林大勇就疯了似的想翻本。他试过送外卖,试过开网约车,甚至去工地搬砖,但都不长久。他觉得那些活儿太慢,太累,配不上他“未来企业家”的身份。直到半个月前,他在一个昏暗的网吧里,看到了一个名为“新烧包谷”的项目介绍。

那页面上写着:种植一种经过基因编辑的新型玉米,产量是普通玉米的十倍,且口感酥脆如零食,市场缺口巨大,只需投入五万元,三个月即可回本,年回报率高达百分之三百。

林大勇当时眼睛都红了。他摸了摸口袋,那里只有三万块,是他把老家房子抵押出来的钱。鬼使神差地,他扫了二维码,把密码输了进去。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抽走了一部分,换成了无数张红色的钞票。

现在,钱没了,项目方失联了,手机拉黑了,微信注销了。留下的,只有一地鸡毛和这个清晨。

林大勇站起身,走到院角,抓起一把锄头。他想挖了那几株还没完全枯死的玉米苗,眼不见心不烦。然而,当他走到田埂边时,脚步却停住了。

那几株玉米苗虽然瘦弱,但叶子尖端竟然泛起了一抹诡异的翠绿。不,不是翠绿,是一种带着金属光泽的亮绿色。在晨雾中,那抹绿色显得格外刺眼,甚至有些妖异。

“这是什么鬼东西?”林大勇皱起眉头,凑近看了看。

他记得自己种下的只是普通的玉米种子,还是爹生前留下的老品种。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伸出手,想拨开枯叶看看根茎,指尖刚触碰到那叶片,一股凉意顺着指尖直窜心底。紧接着,脑海里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不再是噪音,而是一段清晰的画面:一片金黄色的海洋,玉米棒子大得像棒槌,颗粒饱满,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无数人排队购买,钞票如雨点般落下。

“这是……幻觉?”林大勇猛地甩了甩头,但那画面却越来越清晰。他看到自己站在一片广阔的田野上,周围全是那种亮绿色的玉米,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又像是在诱惑他的贪婪。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曾经的“烧包”专家,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这是赌徒心理,是贪念作祟。只要他再坚持一下,再抱有一丝幻想,他就会再次跳进火坑。

“我不信邪。”林大勇冷哼一声,举起锄头,狠狠地砸向那株亮绿色的玉米苗。

“咔嚓”一声脆响,玉米苗断了。断口处流出的不是绿色的汁液,而是一种透明的、粘稠的液体,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就在这一瞬间,林大勇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银行短信:“您尾号8876的账户入账人民币50,000.00元。”

林大勇愣住了。他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断掉的玉米苗,再看看那片诡异的田野。风停了,晨雾散去,阳光洒在那片土地上,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平凡。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他颤抖着手,捡起那截断掉的玉米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那股甜味更加浓郁了,带着一丝让人迷醉的气息。他想起了那个项目介绍上的最后一行小字:“新烧包谷,烧尽旧梦,新生财富。”

以前他以为那是广告词,现在他觉得,那可能是诅咒,也可能是祝福。

林大勇笑了,笑声干涩而诡异。他把玉米苗扔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味道很甜,很脆,像极了小时候过年时吃的那种爆米花。

“再来。”他对着空旷的田野喊道,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他知道,这次他不是要种玉米,他是要种欲望。而这片土地,似乎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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