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京城的雨下得有些黏稠，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油污糊在玻璃窗上。林远坐在出租屋那台泛着蓝光的显示器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微微颤抖。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指针刚刚划过零点，而在他面前，那个名为“新片网”的后台管理界面，终于不再是那个只有几个测试账号的空白网页。
就在十分钟前，他收到了那封来自匿名邮箱的邮件。附件里只有一个压缩包，解压后便是这个名为“新片网”的架构代码。没有注释，没有文档，只有纯粹得令人战栗的逻辑流。作为一个在影视圈摸爬滚打五年、始终无法突破瓶颈的独立制片人，林远对“新片”这两个字有着近乎病态的执着。他见过太多烂片披着华丽的外衣骗钱，也见过太多好作品因为缺乏渠道而石沉大海。他以为“新片网”会是下一个颠覆行业的平台，一个能够精准匹配创作者与观众、去中心化、去资本化的理想国。
然而，当第一行代码跑通，后台自动生成的第一个“待映影片”列表出现时，林远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列表里只有一部电影，片名叫做《窥视者》。
简介栏里只有一行字：“本影片尚未拍摄，但结局已定。”
林远嗤笑一声，以为是某种行为艺术或者恶作剧。他点开预览，屏幕上跳出了一段视频。画面粗糙，手持镜头晃动剧烈，色调阴冷。视频中是一个昏暗的公寓，一个男人背对着镜头坐在书桌前，正是他自己。视频里的“林远”正盯着屏幕，眼神中透着疑惑和警惕。
林远猛地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空荡荡的房间。窗帘紧闭，门锁完好，除了冰箱压缩机嗡嗡的运转声，死寂一片。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屏幕。视频里的“林远”缓缓转过头，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头，仿佛透过屏幕，看到了此刻真实存在的他。
“这……这是Deepfake？”林远喃喃自语，声音干涩。但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这段视频的噪点分布、光影的物理反射，甚至是空气中漂浮尘埃的运动轨迹，都真实得可怕。更让他心惊的是，视频里的他，衣服上那一块因为上周喝咖啡不小心溅上的污渍，位置分毫不差。
就在这时，屏幕中央弹出一个红色的对话框：“欢迎加入新片网。本平台唯一规则：真实即剧本。请确认是否签署演员协议？”
林远的手指僵在鼠标上。作为一名资深从业者，他本能地想要关闭网页，拔掉网线，甚至想砸了这台电脑。但那种属于创作者的、对未知内容的致命好奇心，像毒藤一样缠住了他的理智。如果这是一部实验电影，如果这是一种全新的交互叙事形式……
他的鼠标点击了“是”。
下一秒，房间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只有显示器的蓝光依旧惨白地照亮着林远苍白的脸。屏幕上的文字开始飞速滚动，不再是代码，而是剧本格式的字幕。
“场景一：恐惧的觉醒。主角林远，二十六岁，独立制片人。此刻，他正独自一人在公寓中。他感到孤独，感到被世界遗忘。他渴望被关注，渴望有一个舞台。新片网提供了这个舞台。”
林远的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撞破胸膛。这段描述精准得让他窒息。他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离开房间，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根本无法移动。这是一种心理上的束缚，还是某种高科技的神经干扰？
屏幕上的剧本继续演化：“林远试图逃跑，但他发现，门打不开。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他并不想离开这个舞台。他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想知道，自己在这部‘新片’里的命运。”
“砰！”
一声巨响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是急促的敲门声。“林远！开门！我是物业的，检测到您家电流异常！”
是邻居老张的声音。林远心中一喜，老张的声音像是黑暗中的灯塔。他刚想大喊救命，屏幕上的文字突然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警告：NPC互动已触发。根据新片网规则，主角不得寻求外部非剧情内的援助，否则将判定为‘穿帮’，予以抹杀。”
“抹杀”两个字在屏幕上炸开，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林远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钎插进了他的太阳穴。他痛苦地捂住头，跪倒在地。
“不……这不是游戏……”他喘息着，泪水模糊了视线。
屏幕上的视频画面变了。不再是他的公寓，而是一片漆黑。黑暗中，一双眼睛缓缓睁开。那不是林远的眼睛，那双眼睛更大，更空洞，瞳孔深处仿佛旋转着无尽的星系。
一个低沉、毫无感情的声音直接在林远的脑海中响起，而非通过耳朵听到：“新片网不生产电影，我们生产现实。既然你选择了真实，那么，请开始你的表演。第一幕：死亡。”
林远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抓起桌上的水果刀。他的意识在尖叫，在反抗，但他的身体却像提线木偶般精准地执行着剧本。刀锋划过空气，发出凄厉的啸叫。
就在那一瞬间，林远看到了屏幕角落出现的一个小窗口，里面是无数双眼睛。那是观众。成千上万的观众，正通过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实时注视着这一幕。弹幕如瀑布般刷过，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无声的狂欢。
“哇，这个演员演得太好了！”
“这特效，绝了！”
“剧情反转太快，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林远终于明白了。他不是在拍电影，他自己是素材。新片网不是平台，它是一个巨大的、吞噬人性的剧场。而他，刚刚签下了卖身契。
刀尖抵住了他的喉咙，冰冷的触感让他最后的理智濒临崩溃。他看向屏幕，那个黑洞洞的“眼睛”似乎在对他微笑。
“Action。”
随着这个词语的出现，林远眼前的世界，彻底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