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雷声在破败的山神庙上空炸响,仿佛要撕裂这漆黑的夜幕。
林寻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狼狈地踹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一股陈腐的霉味混合着香火气息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环顾四周,庙宇正中供奉着一尊泥塑佛像,只是这佛像眉眼间竟透着几分诡异的慈悲,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昏暗的火光中显得格外渗人。
“阿弥陀佛。”
一声苍老而低沉的念珠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林寻猛地回头,只见大殿角落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披着灰色袈裟的身影。那人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双手合十,闭目养神,仿佛刚才的雷声与他毫无关系。
“你是谁?”林寻警惕地握紧了手中的铁剑,剑尖微微颤抖。他是个刚入江湖不久的小侠客,虽然学过几手花架子,但在这荒郊野岭遭遇不明人物,本能地感到危险。
老僧缓缓睁开眼,那双眼浑浊却深邃,仿佛看穿了林寻心底的恐惧。“施主,夜深露重,为何不在屋内安歇,反倒站在这风口浪尖之处?”
林寻冷哼一声:“这破庙连个遮雨的屋顶都快塌了,贫僧……咳,在下是路过此地,避避雨罢了。倒是你,一个大半夜不睡觉,躲在这里装神弄鬼,究竟想干什么?”
老僧并未动怒,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串被磨得发亮的佛珠,缓缓拨动。“施主言重了。贫僧名号无足轻重,只是这山中不太平,特来此地,诵经祈福,超度亡魂。”
“超度亡魂?”林寻冷笑,“这山上除了野猫野狗,哪来的亡魂?我看你是想打劫吧。说吧,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免得皮肉受苦。”
老僧依旧平静,甚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施主误会了。贫僧此行,并非为了金银。”
“那为了什么?”林寻一步步逼近,铁剑指着老僧的胸口。
老僧抬起头,目光穿过林寻的身体,仿佛看向了他身后无尽的黑暗,轻声说道:“贫僧在等一个人。或者说,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入定。”
林寻一愣:“什么?”
老僧缓缓站起身,身上的袈裟在穿堂风中猎猎作响。他并没有攻击林寻的意思,反而后退一步,让出了通往大殿深处内室的路。“施主,你体内寒毒发作,若非刚才那一剑激发真气,此刻恐怕已经经脉冻结,无法动弹了吧?”
林寻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去摸胸口。那里确实有一阵刺骨的寒意正在蔓延,刚才在雨中奔跑时他还浑然不觉,此刻停下来,那股寒意便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脏。
“你……你怎么知道?”林寻声音有些发颤。
“贫僧观施主面色青紫,指尖发黑,乃是中了我这‘冰魄寒针’的迹象。”老僧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家常便饭,“此针毒发,若不及时以纯阳之气压制,半个时辰后便会毒发身亡。而贫僧所在的这内室,供奉着千年暖玉,恰好能化解此毒。”
林寻死死盯着老僧,大脑飞速运转。对方说得有鼻子有眼,而且自己身体的感觉也确实如他所言。但是,凭什么相信一个陌生的和尚?万一这是陷阱呢?
“你想让我进去?”林寻眯起眼睛,“然后呢?把我杀了?”
“施主多心了。”老僧双手合十,“贫僧既然说了要超度亡魂,便不会加害无辜。况且,若施主真有毒发之危,贫僧岂会袖手旁观?”
“那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老僧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施主不妨听贫僧一言。这世间之事,往往真假难辨。你手中的剑,可以斩断敌人的喉咙,却斩不断心中的疑窦。而贫僧这扇门,你可以不进去,继续站在门口,直到寒毒蔓延至心脉。”
林寻咬了咬牙。体内的寒意越来越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看了一眼门外漆黑的雨夜,又看了一眼老僧身后那扇紧闭的木门。
“如果你骗我,”林寻冷冷说道,“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剁成肉泥。”
老僧微微一笑,侧身让开了一条道:“贫僧一介僧人,身无长物,唯有这颗慈悲心。施主,请。”
林寻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和怀疑。他知道,这是一个赌局。赌老僧的话是真是假,赌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这扇门。
他收起铁剑,迈步向前。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脚下的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
就在他的脚跨过门槛的瞬间,老僧突然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戏谑:“施主,贫僧方才忘了说,这内室之中,除了暖玉,还有一具刚‘超度’完的尸体。”
林寻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只见老僧依旧站在原地,脸上挂着那副慈悲却诡异的笑容,缓缓说道:“施主就让贫僧进去吧?不,是贫僧让施主进去。现在,门已经关了。”
话音刚落,那扇原本敞开的内室木门,竟在狂风中“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林寻惊恐地发现,自己手中的火把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四周一片死寂,只有老僧那低沉的诵经声,在黑暗中幽幽响起,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又仿佛直接从他的脑海中响起。
“南无阿弥陀佛……”
林寻想要后退,却发现身后的门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冰冷的墙壁。他转身拍打墙壁,却感觉手掌下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像是按在了一块腐烂的肉上。
“施主,”老僧的声音近在咫尺,林寻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畔,“贫僧说了,这里有一具尸体。你猜,那尸体是谁?”
林寻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他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师弟,你终于来了。”
林寻瞳孔骤缩。
那是他师父的声音。
可是,师父不是已经在三年前死于一场宗门大火了吗?
“别怕,”那个声音温柔地笑道,“师父带你回家。”
林寻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山神庙的门口,雨水依旧倾盆而下。面前,老僧正盘腿坐在青石上,闭目养神,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施主?”老僧缓缓睁眼,疑惑地看着满脸冷汗的林寻,“施主为何面色如此苍白?可是身体不适?”
林寻呆呆地看着老僧,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紧握的铁剑。剑身上,空空如也,没有血迹,也没有寒毒发作的痕迹。
“我……”林寻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老僧微微一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来,施主做了一场噩梦。不过,既然施主醒了,那贫僧也该走了。这山中的雨,还要下很久呢。”
说完,老僧转身走入雨幕,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林寻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发现在刚才的恍惚中,他的右手食指上,多了一道浅浅的指甲印,正渗出丝丝血迹。
而在他的脚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断裂的佛珠,珠子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师”字。
林寻颤抖着捡起那枚佛珠,脑海中回荡起老僧最后那句话:
“施主就让贫僧进去吧。”
不,那不是请求。
那是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