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荒原的风像钝刀子一样刮过生锈的铁皮屋顶。

林远坐在那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前，手里捏着半瓶已经温热的啤酒。屏幕是黑的，但你能听到电流在真空管里游走的细微滋滋声，像是某种沉睡野兽的呼吸。这里是戈壁滩边缘的一个废弃加油站，方圆五十里内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只有漫天的沙尘和无尽的黑暗。

手机信号格显示为“无服务”，但这并不妨碍林远等待。他在等那个只有特定频率才能接收到的信号。

就在十分钟前，他在整理祖父遗物时，翻出了这本泛黄的《荒野观影指南》。书页间夹着一张黑白卡片，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无人区在线影院，每晚零点准时开演。入场券：你的恐惧。”

当时林远只觉得这是老人家的疯话。但此刻，当墙上的挂钟指针重合在十二点整时，电视机突然亮了。

没有雪花点，没有频道跳动的杂音。屏幕呈现出一种深邃得令人窒息的幽蓝色，就像深海的海底，又像是暴雨前的夜空。紧接着，一行苍白的宋体字缓缓浮现：

【正在连接……连接成功。】

【今日播放影片：《第十三辆夜班巴士》】

【警告：本影院不提供暂停、快进功能。观看过程中，请勿回头。】

林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按遥控器，却发现遥控器不知何时消失在了桌面上。他环顾四周，加油站的卷帘门紧闭，窗外只有风卷起沙砾拍打玻璃的声音。

“恶作剧？”他干笑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加油站内回荡，显得格外单薄。

屏幕上的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晃动的镜头。画面质感粗糙，带着强烈的年代感，像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手持摄像机拍摄。镜头对准了一条蜿蜒的山路，两旁是枯死的胡杨林，枝桠像鬼爪般伸向天空。

一辆破旧的蓝色巴士正行驶在画面中央。车身上满是泥点，车窗玻璃破碎不全，透出一股阴冷的死气。

林远眯起眼睛，他认得这条路。这是通往西北腹地的一条废弃国道，十年前因为一起严重的连环车祸而被封禁。传闻那晚，一辆载着三十名乘客的夜班巴士坠入了峡谷，无人生还。

“巧合？”林远喃喃自语，但他握紧啤酒瓶的手指已经泛白。

镜头猛地拉近，对准了巴士的前挡风玻璃。雨刷器在疯狂摆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突然，一只苍白的手拍在了玻璃上，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无数只手像蜘蛛一样爬满了整个车窗。

林远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想要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的脖子像被冻住了一样，僵硬得无法转动。屏幕里的画面开始扭曲，那些拍打玻璃的手似乎穿透了屏幕，向他伸来。

就在这时，加油站的门铃响了。

“叮铃——”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如同惊雷。林远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男人，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他手里提着一个老式公文包，脸上带着僵硬的微笑。

“您好，检票员。”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您有一张票。”

林远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清楚地记得，自己从未买过票。而且，这荒无人烟的无人区，怎么可能有人来？

“你是谁？”林远的声音在颤抖。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车票，递到了林远面前。车票上印着一行小字：【终点站：地狱】。

林远想后退，却发现身后的电视机屏幕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他被迫转过头，再次看向屏幕。

画面变了。

这次不再是录像，而是直播。镜头对准的，正是这间加油站的内部。而画面中的林远，正僵硬地坐在电视机前，手里握着啤酒瓶，脸上写满了惊恐。

更可怕的是，画面中的林远身后，站着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男人，正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林远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那个穿着蓝色制服的男人，就站在他身后，那张苍白的脸距离他的耳廓只有几厘米。男人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轻声说道：

“电影开始了，请安静。”

林远想尖叫，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抽离，身体变得轻飘飘的。他看向电视机，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切换，变成了第一人称视角。

他看到了自己的手，看到了那台老式电视机，看到了窗外漆黑的夜空。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巴士刹车时的尖锐声响，紧接着是巨大的撞击声。

黑暗降临。

当林远再次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坐在一辆摇晃的巴士上。窗外是漫天的飞沙走石，雨刮器在疯狂摆动。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手里拿着一张车票，上面写着：【起点站：无人区】。

前排坐着一个个面无表情的乘客，他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用空洞的眼睛盯着他。

“欢迎观看《第十三辆夜班巴士》。”一个机械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本次列车，永不到站。”

林远想要站起来逃跑，却发现双腿早已失去了知觉。他看向车窗，玻璃上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一张张扭曲的、属于过去十年间所有遇难者的面孔。

电视机的画面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加油站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台老式电视机，屏幕重新变黑，反射出林远惨白如纸的脸。

他坐在那里，许久未动。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照进这间破旧的屋子。

林远颤抖着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卷帘门。

外面的戈壁滩依旧荒凉，风沙依旧肆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像一场荒诞的梦。

他松了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准备去收拾桌上的啤酒瓶。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桌面时，笑容凝固了。

那里放着一张崭新的车票，旁边还有一行用血写成的字：

【观影结束。欢迎下次光临。】

林远猛地回头看向电视机。黑色的屏幕深处，似乎有一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等待下一次开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