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青石板路染得一片猩红。
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远处刑场传来的铁锈气息,令人作呕。顾长渊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缓缓走在熙攘的长街之上。他的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嘴角却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狭长的凤眼里,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是这京城里最奇特的医仙,也是阎王殿前最令人生畏的“无常姬”。
世人皆道,顾长渊能活死人,肉白骨,只要付得起代价。但他从不救人,只“换命”。有人求他续命十年,他便取那人最珍视之物;有人求他斩断情丝,他便剜去那人半颗心脏。交易公平,童叟无欺,唯独没有回头路。
“顾先生,您终于来了。”
一个颤抖的声音从巷口的阴影中传来。顾长渊停下脚步,伞沿微微抬起,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眸。只见一个身着华服的老者跪在泥水中,满脸泪痕,身后跟着两名神色慌张的侍卫。
“赵尚书,”顾长渊的声音清冷如玉珠落盘,“三日前你曾许愿,以长子前程换你病妻痊愈。如今令嫒病重,你为何又来找我?”
赵尚书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顾先生明鉴!微臣……微臣舍不得啊!那是微臣唯一的血脉,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收回成命!微臣愿加倍酬金,千金,不,万金!”
顾长渊轻笑一声,笑声在雨幕中显得格外诡异。他缓缓收起油纸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繁复华丽的锦袍。那袍子上绣着黑色的彼岸花,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正在流淌鲜血。
“赵尚书,你似乎忘了,无常交易,一旦达成,生死簿上自有定数。我的规矩,你比谁都清楚。”顾长渊抬起修长苍白的手指,指尖夹着一枚漆黑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无”字,“你若不信,大可去查一查,你那长子在赴任途中,是否真的遭遇‘意外’?”
赵尚书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几乎瘫倒在泥水里。他当然知道,就在半个时辰前,收到消息,他的长子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尸骨无存。那是顾长渊的手笔,无声无息,却精准致命。
“不……不……”赵尚书嘶哑地哭嚎着,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求您救救他!微臣愿意用微臣的命,换他一条命!”
顾长渊微微歪头,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你的命,如今已是我的囊中之物。赵尚书,你可知,为何我被称为‘无常姬’?”
他缓缓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面溅起微小的水花。
“因为无常,不可测,不可逆。今日你是高高在上的尚书大人,明日你便是泥潭中的蝼蚁。我不过顺应天道,取走该取之物罢了。”
话音未落,顾长渊忽然抬手,指尖轻点赵尚书的眉心。赵尚书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随即整个人僵直在原地,仿佛灵魂被瞬间抽离。片刻后,他眼中的恐惧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死寂,随后缓缓倒地,气息全无。
周围的侍卫惊恐万分,却不敢动弹分毫。他们见过顾长渊的手段,那是比刀剑更可怕的无形之刃。
顾长渊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重新撑起油纸伞,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孤寂,却又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下一个。”
他低声自语,声音淹没在淅沥的雨声中。
街角处,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悄然浮现。那人摘下面罩,露出一张绝美却毫无血色的脸庞。正是顾长渊的妹妹,顾清婉。
“哥哥,你做得太过分了。”顾清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中满是忧虑,“赵尚书虽贪财,却未犯下滔天罪行。你这样随意夺取人命,迟早会引来祸端。”
顾长渊停下脚步,侧过脸,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祸端?清婉,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那些庸碌之人的善恶吗?”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枚漆黑的令牌,眼神变得深邃而遥远:“这世间,本就是一场巨大的交易。有人用寿命换权力,有人用灵魂换欲望。我不过是那个收账的人。若我不收,这世道的平衡早已被打破。”
顾清婉沉默不语,只是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她知道,哥哥的心里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一个关于“无常”的真正含义的秘密。
顾长渊深吸一口气,将令牌收入袖中,继续向前走去。雨势渐大,雷声滚滚,仿佛预示着某种风暴即将来临。
他知道,今晚,会有一个大人物来找他。那个人,曾欠下他一条命,如今,是时候还了。
街道尽头,一座华丽的宅邸灯火通明,那是当朝宰相的府邸。而府中那位向来不可一世的大人,此刻正对着镜子,整理着自己的衣领,眼神中透着前所未有的慌乱。
因为他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上只写了一行字:
“无常将至,命价三千两。”
顾长渊走在雨中,嘴角再次勾起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伞下,是一片干燥的宁静,而伞外,是混沌的人间。
在这座京城里,每个人都在等待无常的降临,却无人知晓,无常姬手中握着的,不仅是别人的生死,更是自己早已写好的结局。
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