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深秋,雨意缠绵,打湿了青石板路上的苔痕。顾府后院的一处偏僻别院里,林三正翘着二郎腿,瘫在一张破旧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壶凉透的茶,眼神飘忽地盯着屋檐下滴落的雨珠,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作为顾家买来的第七个家丁,林三有一个极其响亮的外号——“无良”。这并非因为他真的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大坏事,而是因为他行事风格实在让人不敢恭维:能偷懒绝不干活,能躲事绝不出头,若真避无可避,便必定要在中间狠狠敲上一笔,或者顺手牵羊拿走点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抵工时。顾家那位刚上任的小姐顾清欢,原本以为捡到了个便宜劳动力,如今看来,这哪里是家丁,分明是个吞金兽加祸害。
“林三!你又在偷懒!”一声娇喝打破了雨夜的寂静。
顾清欢披着一件薄氅,气得脸颊微红,手里捏着一叠还没整理好的账本,气冲冲地走到林三面前。她本是丞相府的嫡女,自幼饱读诗书,性子刚烈,却偏偏在管家这件小事上栽了跟头。前几个管事无一例外,不是贪污就是甩手不干,最后管家重任落在了她头上,可这偌大的顾府,琐事如麻,她一个女子,总不能事事亲力亲为。
林三慢吞吞地坐直身子,嘴角勾起一抹痞笑,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小姐,您这话就不对了。奴才这是在为您省银子。您想,这雨夜路滑,奴才若是去整理那些烂账,万一摔了,请大夫要花多少?这账本虽烂,却也是顾府的资产,万一被老鼠咬了,那是老鼠的错,与我何干?”
“你……”顾清欢气得差点跳脚,却又无可奈何。她知道林三嘴硬心软,上次她遭遇刺客,也是这个看似最没用的家丁,不动声色地挡了她一剑,虽然事后他非要了顾清欢珍藏的一盒胭脂作为补偿。
“行了,别瞪了。”林三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胡乱擦了擦桌上的水渍,“账本我来理,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顾清欢警惕地看着他。
“今晚的夜宵,我要吃城南那家‘醉仙楼’的蟹黄包子,要刚出笼的,还得加一勺特制的辣椒油。”林三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谈什么国家大事。
顾清欢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想要把这藤椅砸了的冲动:“成交。”
半个时辰后,顾清欢坐在案前,看着林三熟练地翻动账本,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她原本以为林三会故意拖延,或者把账目搞得乱七八糟好要挟她,然而奇怪的是,林三的手速极快,眼神却异常清明。那些繁琐的出入库记录,在他笔下迅速归类,甚至用朱笔标出了几处明显的漏洞。
“这里,”林三用指尖点了点一处账目,“上月采买的绸缎,数量对不上。还有这里,下人月钱的发放,多了三个名字。小姐,您是被内鬼盯上了。”
顾清欢心头一震,猛地抬头:“你能看出这些?”
林三撇了撇嘴,继续拨弄着算盘:“我虽是无良家丁,但脑子还没坏。顾老爷生前最重信誉,若是让外人知道顾家连账都管不好,这京城的生意还怎么做?再说了,”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若顾家倒了,我上哪儿找这么大方给买蟹黄包子的东家?我可是很惜命的。”
顾清欢怔怔地看着他。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这个整日游手好闲、唯利是图的家丁,或许并非真的如此不堪。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下,可能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过往,或者是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
“你为什么选择做家丁?”顾清欢忍不住问道。
林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沧桑和戏谑:“因为自由。当掌柜的要算计人心,当官的要应付皇权,唯有当家丁,只要给钱,谁的话都不用听。至于这‘无良’的名声……”他耸了耸肩,“那是最好的保护色。没人会防备一个贪小便宜、爱偷懒的废物,不是吗?”
窗外雨声渐歇,月光透过云层洒进屋内,照亮了林三那张看似懒散实则深沉的脸。顾清欢沉默片刻,忽然觉得,这位“无良”家丁,或许是她顾家目前最锋利的刀,也是最坚固的盾。
“明日开始,”顾清欢收起账本,目光坚定,“你随我回书房。有些账,我们要查到底。”
林三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随即咧嘴一笑:“得令。不过,查账费,得另算。”
“准。”
月光下,一主一仆的身影被拉得很长。顾清欢知道,从今往后,顾府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太平平了。但看着身边这个满脸算计却眼中有光的男人,她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安稳。在这波诡云谲的京城,一个无良家丁,或许正是破局的关键。而林三心里也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查账?好啊,只要钱给够,别说查账,就是查到天亮,他也绝无二话。毕竟,这年头,赚钱不易,能有个靠谱的主子发工资,已是最大的“良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