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朝永宁侯府的后院，今日显得格外死寂。往日里喧嚣的仆从们此刻全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扇半掩的朱红雕花木门。门内，传来一阵清脆悦耳却又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像是玉石相击，又像是猫儿伸懒腰时的轻哼。
“王爷，您这茶泡得太苦了。臣妾可是为了给您暖身特意选了这上好的雨前龙井，您倒好，非要用井水冲，这是存心想让臣妾尝尝冬天的滋味吗？”
门外的侍从们听得直咂舌。谁能想到，那位在朝堂上杀伐决断、令边关敌军闻风丧胆的摄政王萧凛，此刻正被自家王妃堵在书房里，为了这一杯茶的好坏争论不休。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这位王妃苏清歌，不仅没有半分惧意，反而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一脸无赖相地看着坐在对面、脸色铁青的萧凛。
萧凛深吸一口气，修长的手指紧紧攥着茶杯，指节泛白。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心中的怒火如同被浇了一桶冰水，瞬间熄灭了一半。苏清歌是他三年前捡回来的，那时她浑身是血，却还要咬着牙从贼人手里抢回一块发霉的馒头。他本想报恩，却没想到这恩报着报着，就变成了如今这副甩不掉的模样。
“苏清歌，”萧凛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你今日闹够了没有？明日便是你父亲苏将军回京的日子，你若是再这般不知礼数，苏家颜面何存？”
苏清歌闻言，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她站起身，缓步走到萧凛面前，俯下身，双手撑在他的椅背上，一双凤眼微微眯起，透着狡黠与挑衅：“王爷言重了。臣妾不过是嫌这茶苦，想讨口糖吃罢了。怎么，堂堂摄政王，连一颗糖都舍不得给王妃？还是说，王爷心里有人，舍不得给旁人甜头？”
萧凛冷哼一声，起身想要绕过她，却被苏清歌一把拉住衣袖。她的力气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
“王爷，咱们得好好算算账。”苏清歌笑嘻嘻地说道，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从刚才的慵懒变成了精明的掌柜模样，“嫁入侯府三年，您给过臣妾什么？每月那几两银子的月例，连买件像样的首饰都不够。平日里您忙着政事，连正门都不迈，臣妾在这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如今，臣妾累了，不想过了。”
萧凛脚步一顿，转过身，眉头紧锁：“你说什么？”
“我说，”苏清歌松开手，退后两步，从袖中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休书，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我要休夫。”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窗外的风似乎都停止了吹拂，连树上的叶子都静止不动。萧凛盯着那张薄薄的纸张，眼神复杂难辨。他本以为苏清歌只是在闹脾气，毕竟她从小在京城长大，虽然性子跳脱了些，但从未真正触碰过他的底线。然而，看着那张休书上娟秀却有力的字迹，他心中竟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
“苏清歌，你可知休夫意味着什么？”萧凛的声音有些沙哑。
“当然知道。”苏清歌耸了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意味着我苏清歌从此不再是侯府的人，而是自由身。我可以去开个铺子，养几只猫，或者去江南看花，再也不用在这深宅大院里，对着一个冷冰冰的男人猜心思。王爷，您别误会，臣妾不是嫌您穷，也不是嫌您忙，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太没意思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萧凛，看着窗外那棵枯黄的梧桐树，声音轻了几分：“三年前，您救了我一命，我还给您三年光阴。如今，两清了。王爷，放我走吧。”
萧凛沉默了许久。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张休书，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墨迹。他知道，苏清歌不是在开玩笑。她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从未错过，无论是想要天上的月亮，还是地下的明珠，她都会想尽办法拿到手。如今，她想要自由，想要离开他，那便是铁了心。
“若我不同意呢？”萧凛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情绪。
苏清歌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无赖的模样。她走到萧凛面前，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耳边，轻声说道：“王爷，您可是大周朝的摄政王，一言九鼎，从不食言。但您也是个人，是人，就会累，就会痛。这三年，您为了朝堂之事，眉头从未舒展过。臣妾看着心疼，所以，臣妾选择离开，让您轻松，也让臣妾自己轻松。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萧凛怔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女子，竟然看穿了他心底最深的疲惫。他看着苏清歌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那里没有怨恨，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坦然。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惊慌失措的声音响起：“王爷，不好了！苏将军回府了，正往这边来，说要见王妃！”
萧凛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看向苏清歌，苏清歌却是一脸无所谓，甚至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看来，天助我也。王爷，您若是想拦我，就趁现在。若是想放我走，就签了这张休书。”
萧凛看着那张休书，又看了看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最终，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中，既有无奈，也有释然，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他拿起笔，蘸了墨，却在落笔的那一刻停住了。他抬起头，深深地看着苏清歌，嘴角勾起一抹从未有过的温柔笑意：“苏清歌，你以为休夫就能逃得了吗？这大周朝，还没有人敢休我萧凛的妻子。除非，我心甘情愿。”
苏清歌愣住了，手中的茶杯险些掉落。她看着萧凛那深邃的眼眸，心中竟莫名地漏跳了一拍。难道，这无赖王妃的戏码，还要继续唱下去？
窗外的风再次吹起，卷起几片落叶，纷纷扬扬地落在庭院中，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新的风暴即将来临。而苏清歌知道，从今往后，她的生活，恐怕再也无法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