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连绵不绝的阴冷湿气顺着窗缝渗入屋内,将这座位于京郊的别院笼罩在一片灰败的死寂之中。
沈清舟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但背脊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株在风雨中倔强挣扎的青竹。他身上的素白长衫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消瘦的躯体上,勾勒出清晰可见的肋骨轮廓。他的发髻散乱,几缕湿发黏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那双曾经清冷傲骨的眸子,此刻却黯淡无光,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绝望的执拗。
“沈大人,这雨再大,也浇不灭陛下的怒火。”
一道慵懒而危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残忍。
沈清舟没有抬头,只是微微颤抖着嘴唇,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桌面:“臣……罪该万死。但臣所言,句句属实,绝非构陷。”
脚步声缓缓靠近,精致的云纹锦靴停在他面前。萧绝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与自己把酒言欢、如今却沦为阶下囚的发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挑起沈清舟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对视。
“属实?”萧绝轻笑一声,指尖用力,捏得沈清舟下颌生疼,“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沈清舟一身傲骨?沈家世代忠良,到了你这里,却为了一个早已战死的将军,敢在本王面前信口雌黄,诬陷皇兄?”
沈清舟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混入雨水之中。他知道,从三天前那道旨意下达的那一刻起,一切都结束了。沈家满门抄斩的诏书已经拟好,只等明日午时三刻,血染刑场。而他,作为沈家唯一的男丁,不仅要承受这跪刑之苦,更将在狱中度过余生,直至老死。
“王爷想怎样?”沈清舟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萧绝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却透着彻骨的寒意:“本王不想知道你想怎样。本王只想知道,你这副骨头,到底有多硬。”
话音未落,萧绝猛地起身,一脚踹在沈清舟的肩膀上。沈清舟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泥水里,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既然骨头硬,那就拆了重铸。”萧绝冷冷地说道,转身走向屋内,“传令下去,沈清舟即日起,移至天牢最底层。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送药,不得断食。本王要看看,在绝望中煎熬的日子,能不能磨平他那身可笑的傲气。”
天牢深处,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烂和血腥的气息。
沈清舟被扔进那间狭窄阴暗的牢房,铁门“哐当”一声关上,将最后一点光亮隔绝在外。他蜷缩在角落,冰冷的石壁透过湿透的衣服刺入骨髓。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部的剧痛,但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
至少,不用面对那些同僚冷漠或恐惧的眼神,不用面对父母族人临刑前绝望的目光。
日子一天天过去,雨停了,又下了。沈清舟不知道外面是春是夏,也不知道沈家人是否已经入土为安。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意识也开始模糊。只有在偶尔送饭的狱卒打开铁门时,他才能透过缝隙看到外面依旧阴沉的天空。
直到第七天,铁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狱卒,而是萧绝。
他依旧是一身华服,衣角不染尘埃,与这污秽的天牢格格不入。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走到沈清舟面前,蹲下身,将碗递到他嘴边。
“喝。”
沈清舟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萧绝也不恼,直接舀起一勺,强行灌入沈清舟口中。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夹杂着萧绝指尖残留的淡淡龙涎香。沈清舟剧烈地咳嗽起来,却无法阻止那液体滑入喉咙。
“沈清舟,你输了。”萧绝看着狼狈不堪的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沈家没了,傲骨也没了。你现在,只是一条丧家之犬。”
沈清舟喘息着,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做梦。”
萧绝笑了,笑得有些疯狂。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无论如何都不肯低头的人,突然俯身,在沈清舟耳边低语:“你以为,本王留你一口气,是为了让你死得痛快?不,沈清舟。本王要让你活着,活着看着我如何践踏你珍视的一切,活着看着这世间如何在你面前崩塌。这才是对你,最大的惩罚。”
说完,萧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仿佛刚才的亲密低语只是幻觉。他转身离开,留下一句冰冷的话:“明日,本王会带你去见一个人。希望你到时候,还能保持现在的样子。”
铁门再次关上,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
沈清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水声,嘴角却勾起一抹凄厉的笑。
萧绝,你以为这样就能毁了我吗?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战火纷飞的夜晚,那个为他挡下致命一剑、临终前依然微笑着说“保重”的身影。
只要想起他,这无尽的黑暗与屈辱,便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日日煎熬,日日折磨。
但只要心中那团火不灭,这副身躯,便永远属于他自己,属于那段回不去的过往,属于那个永远留在战场上的灵魂。
窗外,乌云再次聚集,雷声滚滚,仿佛一场新的风暴即将来临。而在天牢深处,沈清舟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命运的审判,或者,等待着那个能让他彻底解脱的时刻。
在这日日奸佞、步步惊心的牢笼里,他既是囚徒,也是唯一的守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