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写字楼的中央空调早已停转，只剩下服务器机房传来的低频嗡嗡声，像某种巨大生物沉睡时的呼吸。林远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闪烁的旺旺图标，眼白布满了血丝，但他不敢眨眼。

作为“星尘文创”的金牌客服，他的KPI考核里有一条铁律：响应速度必须在三秒内，好评率必须维持在99.9%以上。而今晚，这个完美的数据正在被一个ID为“夜行者007”的买家疯狂刷新。

“亲，这款《深渊凝视》限量手办，现货只剩最后一件了哦。”林远手指飞快敲击键盘，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微笑，尽管这笑容在昏暗的屏幕光下显得有些僵硬。

屏幕那头沉默了整整十秒。对于电商客服来说，十秒的沉默意味着犹豫，意味着流失，意味着这一单可能黄了。林远的心跳开始加速，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角的那尊“旺旺”铜像。那是老板花重金请回来的风水吉祥物，据说能镇宅招财，保佑店铺流水不断。但最近半个月，那尊铜像的眼珠似乎总在不经意间转动，盯着林远看，让他背脊发凉。

“我不买。”

对面只回了三个字，冷冰冰的，没有表情包，没有语气词。

林远眉头微皱，职业本能让他立刻回复：“亲，为什么犹豫呢？这款手办是设计师的绝版作品，寓意‘在黑暗中看见希望’，非常适合收藏呢。而且现在下单，我们还赠送限定版底座哦。”

“它不是手办。”

“亲，您误会了，这就是……”

“它是活的。”

这三个字像电流一样击穿了林远的神经。他愣了一下，随即在心里嘲笑对方的恶作剧。现在的年轻人为了博眼球，什么段子都敢编。他刚想打出一段幽默的调侃话术，却突然发现，“夜行者007”的头像变了。

原本是一个简单的黑色剪影，此刻却变成了一只血红色的眼睛，正透过屏幕死死地盯着他。

林远感到一阵恶寒，手指有些颤抖，但还是强装镇定地回复：“亲，您真幽默。不过玩笑归玩笑，如果是质量问题或者物流问题，我们承诺七天无理由退换，请您放心。”

“我不想要退换。我想要退货。”

“亲，我们还没有发货呢，何来退货之说？”林远疑惑地查看后台订单。确实，订单状态显示为“待发货”，买家并没有支付成功，因为他在付款页面停留了太久，系统自动关闭了交易。

“我付了。你看。”

林远点开订单详情，瞳孔瞬间收缩。订单状态赫然显示为“已付款”，金额是惊人的九万九千九百元。这不是一个普通手办的价格，这是整个店铺半年的净利润。

“这……这是系统错误！”林远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修正话术：“亲，请您稍等，我立即核实财务流水。可能是网络延迟导致的重复扣款，请您不要着急。”

“没有延迟。钱已经过去了。手办已经在路上了。”

林远猛地回头看向仓库方向。仓库在地下室，平时除了保洁阿姨，很少有人去。他抓起桌上的手电筒，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电梯停在地下三层。林远按下按钮，金属门映出他苍白且扭曲的脸。随着电梯下行，气压耳膜鼓胀，那种低频的嗡嗡声变得尖锐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催促他。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地下仓库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散发着幽绿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淡淡的铁锈气息。

“谁在那？”林远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显得格外孤寂。

没有人回答。只有远处，那一排排整齐排列的货架深处，传来轻微的“咔哒”声。像是塑料关节转动的声音，又像是某种硬物在地面上拖行的声音。

他举起手电筒，光束颤抖着扫过货架。纸箱堆积如山，每一个箱子上都贴着“星尘文创”的标签。他的目光锁定在3号货架的底层，那里放着一个特殊的黑色礼盒，上面赫然印着《深渊凝视》的图案。

盒子是开着的。

里面空空如也。

林远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尖锐、嘶哑，不像人类发出的声音，更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他僵硬地转过身。

在手电筒昏黄的光晕边缘，一个黑影正蹲在另一个货架旁。那黑影有着人的轮廓，但四肢的比例却极度扭曲，关节向外翻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弧度。它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巨大的、裂开到耳根的嘴，里面布满了细密如针般的利齿。

而在它的胸口，挂着一个破旧的旺旺公仔挂件，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正散发着红光。

“亲……”那怪物发出了和林远刚才一模一样的语气词，带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甜腻，“您还要发货吗？”

林远想要尖叫，但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怪物从货架上拿起另一个黑色的礼盒，动作熟练地封箱、贴单、打包。它的速度快得惊人，手臂化作残影，仅仅几秒钟，一个崭新的包裹就摆在了林远面前。

怪物伸出手指，点了点林远胸前的工牌，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职位：客服专员。

“你的KPI，”怪物歪着头，脖子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还差一笔好评呢。”

林远终于找回了声音，他颤抖着后退，背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他掏出手机，想要报警，却发现屏幕上的旺旺图标依然在闪烁，只是那个头像，变成了他自己的脸。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

来自“夜行者007”：亲，我已经收到货了。包裹就在你脚边。

林远低下头。

那个黑色的礼盒，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脚下。盒盖上，两只红色的眼睛正透过纸盒的缝隙，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想起老板说过的话：“旺旺不仅是一个软件，它是一种契约。当你接起第一个客服电话的时候，你就已经卖掉了自己的一部分灵魂，作为交换，你获得了流量和财富。现在，轮到买家来验收货物了。”

林远颤抖着手，点开了“确认收货”按钮。

随着点击声响起，仓库里的灯光瞬间熄灭。在绝对的黑暗中，他听到了无数细微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伴随着此起彼伏的、甜腻而诡异的问候：

“亲，好评吗？”

“亲，五分吗？”

“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