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极大,像是要将这京城的繁华洗刷殆尽,却唯独洗不掉沈清舟心底的那道旧疤。他站在沈府后院的枯井旁,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温润却冰凉的玉佩。这是林婉儿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也是他这半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易难忘,易难忘。”沈清舟低声念着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世人皆道他沈清舟权倾朝野,手段狠戾,是朝堂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权臣,却无人知晓,在这深宅高墙之内,他不过是一个被困在回忆里的囚徒。
十年了。整整十年,那场大火烧毁了林家满门,也烧毁了沈清舟所有的天真。那时候的他,还是个只会舞刀弄枪、不知愁滋味的世家公子,而林婉儿,是那个在灯会上与他共赏明月、许诺白头偕好的少女。然而,政治的漩涡从来不讲情面,林家的罪证被凭空捏造,圣旨下达的那一刻,整个林家如覆巢之下无完卵。
沈清舟记得那天夜里,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他拼死冲入火海,只来得及抱住奄奄一息的林婉儿。她的身体滚烫,气息微弱,那双曾经灵动如鹿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不解。
“阿舟……别管我……走……”她死死抓着他的衣袖,指甲几乎嵌入他的皮肉,鲜血顺着她的手臂滴落,染红了沈清舟白色的锦衣。
“我不走!我绝不会让你死!”沈清舟嘶吼着,眼泪混着雨水和血水一起流淌。他想带她走,哪怕天涯海角,哪怕抛却一切身份地位。可是,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照亮了他绝望的脸。
最终,是林婉儿自己挣脱了他的怀抱。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枚玉佩塞进沈清舟手中,眼神决绝而温柔:“活下去,清舟。别忘了我们……”
话未说完,一支冷箭穿透了她的胸膛。沈清舟目眦欲裂,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在火光中倒下,化作灰烬。从那以后,沈清舟变了。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他变得冷酷、隐忍、步步为营。他利用林家的余财,攀附权贵,甚至在朝堂上与昔日的朋友兵戎相见。他要在权力的顶峰站稳脚跟,他要查清当年陷害林家的真相,他要让所有伤害过林婉儿的人付出代价。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独自面对这空旷冰冷的府邸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便会如潮水般涌来。他拥有了想要的一切,权势、财富、地位,可唯独失去了那个唯一能让他心软的人。
“老爷,夫人到了。”管家小心翼翼的声音打断了沈清舟的沉思。
沈清舟猛地回神,迅速将玉佩收进怀中,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冷若冰霜的面具。他转过身,看向院门口。那里站着一位身着素雅青衣的女子,眉眼间有着几分熟悉,却又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淡然。
那是苏婉,如今的丞相夫人,也是沈清舟名义上的妻子。这段婚姻是一场政治联姻,两人相敬如宾,却从未有过真心。苏婉深知沈清舟心中有人,所以她从不奢求他的爱,只愿在这沈府中求得一份安稳。
“清舟,”苏婉轻声唤道,语气中没有丝毫责怪,“雨大了,进屋吧。”
沈清舟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愧疚、无奈、还有一丝淡淡的温情。他点了点头,跟着苏婉走进屋内。屋内暖炉正旺,茶香四溢,与外面的凄风苦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今日朝堂上,皇帝又提起北境战事,似乎有意让你去镇守边关。”苏婉为他斟了一杯茶,目光柔和,“你……去吗?”
沈清舟接过茶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心中微微一颤。北境,那是他多年未曾踏足的地方,也是当年林家被陷害后,他发誓要守护的边疆。如果去了,或许能离真相更近一步,但也意味着他要再次离开这深宅,离开苏婉。
“去。”沈清舟淡淡地应道,目光落在窗外无尽的雨幕中,“有些债,总要有人去还;有些路,总要有人去走。”
苏婉沉默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便去吧。只是,别忘了按时写信回来。哪怕……只是报个平安。”
沈清舟心中一紧,端起茶杯,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知道,苏婉的包容是他在这冰冷世道中唯一的慰藉,但他无法回应这份感情,因为他的心,早已随着那场大火,葬送在了十年前。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而坚定。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沈清舟望着窗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火光中倒下的身影。易难忘,真的难忘。这枚玉佩,这段记忆,这份悔恨,将成为他余生唯一的陪伴,直至生命的尽头。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波澜强行压下。明天,还要面对朝堂的纷争,还要继续在这权力的游戏中挣扎求生。但他知道,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只要想起林婉儿,想起那未尽的承诺,他便有了坚持下去的动力。
因为,唯有变得强大,才能守护住那份易忘却又难舍的记忆。唯有站在高处,才能看清当年的迷雾,为那个死去的女孩,讨回一个公道。
沈清舟站起身,走向书桌,提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了两个字:北境。墨迹未干,透着一股决绝与苍凉。窗外的雨声渐弱,仿佛在为这段跨越十年的深情,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