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往矣

残阳如血,将断龙崖边的枯草染得一片猩红。风从北境吹来,裹挟着凛冽的寒意和早已腐朽的杀气,呼啸着掠过这片荒废多年的古战场。李长歌独自坐在一块断裂的石碑旁,指尖轻轻摩挲着剑柄上那道深深的裂痕,那是三年前那一战留下的唯一证明。

曾经,这里也是繁花似锦。那时的大雍王朝正值鼎盛,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胡姬压酒唤客尝,少年侠客仗剑去,许身报国轻侯王。李长歌记得很清楚,那年上元节,灯火辉煌如昼,他在人群中回眸,看见那个身着月白长衫的青年公子,正举着一盏莲花灯,笑意盈盈地望向他。那是萧景琰,大雍最年轻的御史中丞,也是他此生唯一的软肋与执念。

“长歌,待我平定北境,便娶你过门,可好?”萧景琰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清越温润,如碎玉投珠。那时的李长歌以为,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只要并肩作战,便能白首不离。然而,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远比沙场上的刀光剑影更为残酷。圣旨下达的那一日,天空飘着细雪,萧景琰被押入天牢,罪名是通敌叛国,谋逆篡位。

李长歌不信。他提着剑闯入天牢,却只看到萧景琰平静地坐在牢底,一身囚服却难掩风华。他没有辩解,只是看着李长歌,眼神深邃如潭,最后轻轻说了一句:“长歌,活下去。”

那一战,李长歌为了救他,杀穿了半个皇城,却终究迟了一步。萧景琰饮下毒酒,含笑而逝,临死前,他将半块玉佩塞进李长歌手中,那是他们定情之物。李长歌抱着萧景琰逐渐冰冷的身体,在漫天飞雪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那一刻,他心中的世界彻底崩塌。从此,世间再无逍遥剑客李长歌,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背负着冤屈与仇恨,在边疆苟活。

三年了。

这三年里,李长歌游历四方,听闻朝堂之上,那位新晋的宰相权倾朝野,手段狠辣,人称“活阎罗”。坊间传闻,此人手段通天,无人能敌,却从未有人见过他的真容。李长歌冷笑一声,将手中的酒壶掷出,酒壶撞在石碑上,碎成一地残片。他以为这一切都是误会,以为萧景琰还在世,以为只要找到证据,便能还他清白。但每当夜深人静,脑海中浮现出萧景琰临终前的眼神,他便知道,有些真相,或许永远无法揭开。

今日,他接到了一个任务。刺杀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雇主匿名,酬金丰厚,地点正是宰相府。李长歌本不想接,但当他看到任务详情中附带的画像时,手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那画像上的人,眉眼间与萧景琰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冷漠,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夜幕降临,宰相府戒备森严,高手如云。李长歌如鬼魅般穿梭在阴影之中,身形轻盈,剑光如雪。他避开了无数暗哨,来到了宰相的书房。书房内灯火通明,一个人影背对着他,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明月,背影孤寂而挺拔。

李长歌屏住呼吸,缓缓举起长剑,剑尖对准那人的后心。只要这一剑刺出,任务完成,他便能得到巨额赏金,或许还能借此机会查清当年的真相。然而,就在他准备出手的瞬间,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那人的脸上,李长歌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张脸,确实与萧景琰相似,但更成熟,更冷峻,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与权谋之气。这不是萧景琰,或者说,不仅仅是萧景琰。

“你来了。”那人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疲惫。

李长歌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你是谁?萧景琰在哪里?”

那人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萧景琰已经死了,死在你怀里。而我,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步棋。”

李长歌愣住了,脑海中一片空白。那人从袖中取出半块玉佩,与李长歌手中的另一半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玉佩温润,触手生温,仿佛带着当年的温度。

“当年,我为了保全你,不得不假死脱身,隐姓埋名,潜伏在朝堂之上,搜集那些陷害我的证据,清洗朝堂上的腐败势力。我受尽屈辱,背负骂名,只为有朝一日,能还你一个大雍清明的天下。”那人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李长歌感觉心脏被人狠狠攥紧,疼痛难忍。他颤抖着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会死。我要你活着,活得自由,活得快乐。”那人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现在,证据已经收集完毕,只待时机成熟。而你,也该放下手中的剑,去看看这盛世繁华了。”

李长歌沉默良久,最终缓缓放下了长剑。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玉佩上,晕开一片水渍。他想起当年萧景琰的笑脸,想起那些共同度过的美好时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昔往矣,杨柳依依。”李长歌低声吟诵,声音哽咽。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那人接道,语气中带着无尽的温柔。

两人相视一笑,所有的恩怨情仇,在这一刻,都化作了风中尘埃。李长歌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一个人。他收起长剑,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坚定而从容。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覆盖了这片古老的土地,也覆盖了过往的伤痛。

长夜终有尽头,黎明必将到来。昔往矣,往事随风,但那份情谊,却如这雪中的梅花,历久弥新,永不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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