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昭庆年间,雨下得有些绵长。
青石板铺就的长街被雨水浸得发黑,倒映着两旁酒楼茶肆昏黄的灯笼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那是从巷口那具尚未完全冰冷的尸体上传来的。
李长风站在屋檐下,手里捏着一枚残缺的铜钱,指尖微微用力,铜钱边缘嵌入掌心,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他并没有看那尸体,目光反而越过雨幕,落在对面“醉仙楼”二楼那扇半开的雕花窗棂上。窗内,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男人正举着酒杯,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
“昭庆七年,京兆府尹遇害,现场无外人痕迹,唯余一枚‘沈’字纹徽。”李长风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他是大理寺的一名小小录事,官阶低微,平日里整理的不过是些陈年旧案的卷宗边角料。但三个月前,那卷名为《昭庆秘录》的残篇落入他手,其中记载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通往黑暗深处的门。而那具尸体,正是当年参与编纂此书的核心人物之一。
雨势渐急,打在青瓦上发出噼啪声响。李长风深吸一口气,将铜钱收入袖中,转身融入了熙攘的人群。他不能在这里久留,醉仙楼里的人影虽少,但那双眼睛却如鹰隼般锐利。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穿过两条街巷,李长风拐进了一条狭窄的胡同。这里住的多是些贩夫走卒,平日里嘈杂喧闹,此刻却死寂一片。只有几只野猫在翻找着垃圾桶里的残羹冷炙,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声。
“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胡同尽头传来。李长风脚步一顿,警惕地环顾四周。只见阴影中走出一个身影,那人披着黑色的斗篷,脸上戴着半张银制面具,只露出一双清澈却透着寒意的眼睛。
“你是‘夜枭’?”李长风认出了这个在江湖黑市流传甚广的杀手组织代号,心中不由得一紧。
面具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掌心躺着一块玉佩。那玉佩质地温润,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正是李长风在《昭庆秘录》插图上见过的图案。
“这东西,你不该拿。”面具人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这东西,也不该属于他们。”李长风冷冷回应,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匕首,“昭庆年间,朝堂腐败,权贵勾结,借‘清理门户’之名行杀戮之实。那块玉佩背后,藏着半个朝廷的秘密。”
面具人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秘密?在这个世道,知道秘密的人,往往死得最快。你不过是个小小录事,凭什么认为自己能撼动那些庞然大物?”
“凭我还活着。”李长风握紧匕首,目光灼灼,“也凭我知道,你们想要销毁证据,而我,要把它公之于众。”
话音未落,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火把的光芒瞬间照亮了胡同,数十名身穿黑甲的禁军迅速包围了此处。为首之人,正是刚才在醉仙楼二楼出现的绯色官袍男子——京兆府副尹,赵无极。
“李长风,你果然在这里。”赵无极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交出玉佩,我可以留你全尸。”
李长风心中暗骂一声。果然,这是一场鸿门宴。对方不仅派了杀手,还直接调动了禁军,显然是要斩草除根。
他看了一眼面具人,对方却已经退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见。看来,这只是一个警告,或者是一个陷阱的另一层伪装。
“赵大人好大的威风。”李长风苦笑一声,身体却紧绷如弓弦,“只是,你就不怕这雨夜里的声音,传到陛下耳朵里吗?”
赵无极眉头微皱,显然有些意外:“你以为,现在还是昭庆初年?陛下忙于修道求仙,哪有空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原来如此。”李长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天不下雨,那便由我来下吧。”
他猛地掏出火折子,点燃袖中藏着的火油包,狠狠砸向身旁的油布棚。刹那间,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整个胡同陷入了一片混乱。禁军们惊慌失措,纷纷后退,赵无极脸色大变,怒吼着命令手下救人。
趁着混乱,李长风如鬼魅般翻过墙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昭庆秘录》中的秘密远不止于此,而这场雨,恐怕还要下很久很久。
回到狭小的住所,李长风点燃烛火,从床板下取出那卷残破的《昭庆秘录》。烛火摇曳,映照着泛黄的纸张,上面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一个个扭曲舞动。
他翻开最后一页,那里空白一片,只在角落处有一行极小的字:“真相不在书中,而在人心。”
李长风看着那行字,久久不语。窗外,雨声依旧,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他拿起笔,在空白处缓缓写下第一行字:“昭庆七年,秋,雨。京兆府尹死,余未亡……”
笔尖划破纸张,也划破了这死寂的长夜。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录事,而是这场昭庆纪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