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的雨是缠绵的,但昭通的雨是锋利的,像无数根冰针扎进皮肤,带着一种透骨的凉意。林远收起那把黑伞,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脚下溅起细小的泥点。他站在“昭通电影院”斑驳的铁门前,抬头看了看那块红底白字的招牌。字迹已经剥落大半,“电”字只剩下一半钩子,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像是一只随时会断气的老鸟。
这栋建筑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留下的产物,红砖外墙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缝隙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门口停着几辆生锈的自行车,链条上结满了红褐色的铁锈,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了。林远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老旧爆米花的甜腻香气,那种味道熟悉得让人心慌,像是某种被遗忘的记忆正在苏醒。
他推开门,铜铃发出沉闷的“叮当”一声,声音嘶哑,不像是在欢迎客人,倒像是在咳嗽。大厅里昏暗无光,只有放映窗口透出一束微弱的蓝光,像是一只在黑暗中窥视的眼睛。售票窗口紧闭着,玻璃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排片表,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日期,最上面那个日期竟然是十年前的今天。
林远并没有感到惊讶,他的脚步机械地向前移动,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这里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突兀。他走到二楼的观众席,阶梯陡峭,扶手上的漆面早已脱落,露出底下腐朽的木头。每一步踩上去,都会扬起一阵细微的灰尘,在光束中飞舞,像是无数细小的灵魂在挣扎。
坐下时,塑料座椅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林远环顾四周,座位整齐排列,却空无一人。黑色的绒布座椅在黑暗中显得深邃而神秘,像是张开的大口,等待着猎物。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里有一张皱巴巴的票根,是他今早在一本旧书里发现的。票根上印着电影名《深渊凝视》,时间是今晚八点整。
他抬起手腕,手表的指针正缓缓逼近八点。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大了一些,敲打在玻璃上,发出急促的鼓点。就在指针重合的那一刻,放映窗口突然亮了起来。
光束中,尘埃疯狂舞动,紧接着,银幕上出现了一片漆黑。没有片头,没有预告,只有纯粹的黑暗。林远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紧紧抓住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种莫名的渴望驱使着他,仿佛答案就藏在那片黑暗之后。
渐渐地,黑暗中浮现出模糊的影子。那是一间屋子,布置得和林远现在的家一模一样。沙发、茶几、电视柜,甚至连墙上的挂钟都分毫不差。林远瞪大了眼睛,呼吸几乎停滞。他看到“自己”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神情专注。
画面中的“林远”突然抬起头,看向镜头,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林远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的脖子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无法动弹。银幕上的“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镜头前,脸贴近玻璃,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你在看吗?”一个声音直接在林远的脑海中响起,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
林远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依然坐在座位上,银幕上依旧是那片漆黑。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幻觉吗?他揉了揉太阳穴,试图缓解头痛。然而,当他再次看向银幕时,那里竟然出现了一行红色的字幕:【你逃不掉的】。
恐惧像潮水般涌来,林远想要站起来逃跑,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僵硬在原地。周围的黑暗开始蠕动,那些空荡荡的座位仿佛有了生命,座椅背缓缓转动,露出了下面密密麻麻的眼睛。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死死地盯着他。
“为什么?”林远颤抖着问道,声音在空旷的影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那些眼睛同时眨了一下,然后,银幕上再次亮起画面。这一次,不是他的家,而是昭通电影院的内部。画面中的他正坐在这个座位上,而镜头则从他的背后拍摄,角度正是他现在所在的位置。
林远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无尽的黑暗。他转过头,看到银幕上的“自己”正缓缓抬起头,看向镜头,眼神中带着一种解脱的平静。
“欢迎回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清晰,仿佛就在他耳边低语。
林远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力量将他包裹,意识开始逐渐模糊。在失去知觉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银幕上的画面切换到了现实中的售票窗口,那里坐着一个老人,正微笑着看着他,手里拿着那张他今早在旧书里发现的票根。
雨还在下,昭通电影院的铁门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永无止境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