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盯着天花板,耳膜里充斥着一种极其细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声响。
“滋——滋——”
那声音像是高压水枪喷在滚烫的沥青上,又像是老式水管因为压力过大而发出的呜咽。它断断续续,每间隔十几秒便响起一次,带着某种诡异的节奏感,穿透了卧室薄薄的门板,直直地钻进林远的脑海里。
这是他在自己房间里听到的声音。
但这声音的来源,分明是来自走廊尽头,父母的那间主卧。
林远猛地坐起身,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T恤。他今年十九岁,刚考上本地大学的第二天晚上。父母在外地打工,只有爷爷在家照顾他的起居,但今晚爷爷去镇上看牙医了,家里只有他和这对正在“装修”卧室的父母。
“滋……滋……”
声音又响起了。比刚才更近,更刺耳,甚至带着一种液体飞溅的粘稠感。
林远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理智告诉他,父母在隔壁装修,可能是水管没接好,或者是某个电动工具在使用。但直觉,那种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记得很清楚,父亲在晚饭时说过,只是换个灯泡,修一下松动的衣柜,动静很小,绝不会吵到睡觉。
他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生怕发出一点声响。走廊里的感应灯早就坏了,漆黑一片,只有主卧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微弱的、不自然的蓝光。
那不是台灯的暖黄光,也不是手机屏幕的白光,而是一种幽深的、仿佛来自深海的蓝。
林远停在父母卧室门口。门虚掩着,留了一道半人宽的缝隙。那股“滋水声”就在门后,近在咫尺。
他咽了口唾沫,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金属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房门。
“爸?妈?”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单薄。
没有人回应。
只有那持续不断的“滋——滋——”声。
林远壮着胆子,一步步挪进房间。借着门缝透进来的蓝光,他看清了屋内的景象,瞳孔瞬间剧烈收缩,几乎要从眼眶中瞪出。
房间里没有装修的痕迹,没有工具,也没有父母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满地的水。
不是普通的水,而是一种粘稠的、泛着荧光的蓝色液体。它们从天花板的四个角落源源不断地渗出,汇聚成一道道细小的溪流,顺着墙壁蜿蜒而下,最终流向房间中央。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蓝色水球。
水球内部,隐约可见两个人形的轮廓。那是父亲和母亲。他们双眼紧闭,表情安详,身体完全浸泡在那团蓝色的液体中。水球表面不断有气泡破裂,发出“滋——滋——”的声响,每一次破裂,都伴随着一股浓烈的、带着腥甜气息的水雾弥漫开来。
林远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胃里翻江倒海。他想尖叫,想逃跑,但双脚像被灌了铅一样,死死地钉在原地。
就在这时,水球突然震动了一下。
父亲的脸庞在水雾中浮现,他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深邃的蓝色漩涡。他看着门口的林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僵硬而诡异的微笑。
“儿子,”父亲的声音直接从水球内部传来,闷闷的,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别怕,我们在‘洗澡’。”
“洗澡?”林远颤抖着问,声音破碎不堪。
“对,洗澡。”母亲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同样隔着水层,却异常清晰,“这水是‘净化剂’,能洗掉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记忆。你也下来吧,林远。我们都在等你。”
林远猛地后退一步,撞在了门框上。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一种疯狂的冲动。他转身就跑,冲出了房间,冲出了家门。
夜风呼啸,吹得他浑身冰冷。他不敢回头,拼命地往镇上的派出所跑。直到跑进派出所明亮的大厅,看到值班民警疑惑的眼神,他才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警察同志……我……我父母……”
民警递给他一杯热水,耐心地询问情况。林远语无伦次地描述着那个蓝色的水球,那些诡异的声响,以及父母那双蓝色的眼睛。
民警皱起眉头,记录了几笔,然后温和地说:“同学,是不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产生幻觉了?你父母不是去外地打工了吗?”
“不!他们就在家里!我就住在老宅!”林远急切地辩解,掏出手机翻出昨天拍的老宅照片。
民警看了一眼照片,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他放下笔,认真地打量着林远,又看了看照片,最终叹了口气。
“孩子,你确定……那真的是你父母吗?”
林远愣住了:“什么意思?照片上就是他们啊!”
“照片上的房子,”民警指了指屏幕,“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照片。而这栋老宅,在十年前的一场火灾中就已经烧毁了。据记载,那场火灾是因为老旧的水管爆裂,淹没了整个房间,造成了一起惨烈的意外……”
林远的大脑一片空白。他颤抖着手,再次看向手机里的照片。那一刻,他才注意到,照片里的老宅门口,挂着一块黑色的布条,上面写着“忌”字。
“滋——滋——”
脑海中再次响起那熟悉的声音。
林远低下头,发现派出所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小滩蓝色的水渍。
水渍正缓缓向他的鞋尖蔓延,带着那股熟悉的、甜腻的腥气。
他猛地抬头,看向窗外。夜色浓重,远处的老宅方向,正亮起一盏幽蓝的灯。
“儿子,”那个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这次,近在咫尺,“你怎么还不回家?水,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