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雨夜总是带着一种黏腻的湿冷,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抹布,死死捂在人的口鼻上。林远坐在客厅那张掉皮的布艺沙发上,指尖夹着半截早已燃尽的香烟,烟灰长长地挂着,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落下。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一刻,秒针走动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每一声“滴答”都像是敲在他的神经末梢上。
又开始了。
那股熟悉又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吟声,正从主卧方向隐隐传来。不是梦呓,也不是磨牙,那是带着极度痛苦、仿佛灵魂被撕裂般的呻吟。
“好疼……好疼啊……”
声音很轻,却穿透了厚重的防盗门和两道墙壁,精准地钻入林远的耳膜。林远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瞳孔剧烈收缩。这是连续第七个晚上,自从三个月前母亲从老家搬来城里同住后,每个深夜,他都会听到这个声音。起初,他以为母亲是受了旧伤的折磨,或者是关节炎犯了。他端过热水,递过止痛药,甚至带着母亲去看了最好的风湿科专家,各项检查结果均显示正常。医生只是委婉地建议,可能是神经性疼痛,或者心理压力过大。
但林远不信。因为母亲醒来后,总是面色红润,精神矍铄,完全看不出任何痛苦的模样。她甚至还会笑着问林远:“怎么了儿子,大半夜的不睡觉,发什么呆呢?”
那一刻,林远常常感到一阵荒谬的眩晕。如果母亲没疼,那昨晚钻进他耳朵里的,到底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掐灭烟头,站起身。脚下的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走向了主卧。他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惊扰了自己心中那个逐渐成型的恐怖猜想。
站在主卧门口,那声音戛然而止。
林远屏住呼吸,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指尖微微颤抖。他透过门缝向内窥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形成一道苍白的光带。母亲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呼吸均匀而深沉,似乎正处于熟睡之中。房间里没有开灯,一切都显得那么安详、正常。
“妈?”林远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干涩沙哑。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依旧沉睡。
林远拧开门把手,走了进去。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这味道不像是血腥味,倒像是某种腐烂的水果混合着潮湿泥土的气息。他走到床边,看着母亲熟睡的侧脸。她的眉头舒展,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仿佛在做着极其愉悦的梦。
林远伸出手,想要触碰母亲的手臂,确认她的体温。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层薄薄被单的瞬间,母亲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
那双瞳孔漆黑一片,没有眼白,深不见底,仿佛两口通往地狱的枯井。她没有看林远,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嘴唇微微蠕动,发出了与之前一模一样的声音,只是这次更加清晰,更加贴近他的耳畔:
“好疼啊……他们在我身体里……好疼……”
林远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旁边的床头柜。水杯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响。母亲缓缓转过头,那张熟悉的脸上,嘴角咧开到一个人类极限之外的弧度,露出满口尖锐如鲨鱼般的牙齿。
“远儿,”母亲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而嘶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玻璃在摩擦,“你终于听见了。你听见了,它们就不会疼了。”
林远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是告诉他,家里养了一只看不见的小狗,只有心地纯净的孩子才能看见。他想起母亲总是神神秘秘地对着空气说话,想起她深夜在厨房忙碌时切菜那不合常理的节奏,想起她身上那股永远洗不掉的腥甜味。
原来,那不是病。
母亲转过头,看向身后那扇紧闭的衣柜门。林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衣柜的门把手正在缓缓转动,一下,两下。接着,是指甲抓挠木板的刺耳声响,密集而急促,仿佛里面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抓挠,想要破笼而出。
“它们饿了,”母亲轻声说道,眼神中流露出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与疯狂,“它们说,疼得受不了了。远儿,帮帮妈妈,把门打开,好不好?”
林远想跑,想尖叫,想逃离这个地狱般的房间。但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无法挪动分毫。他的视线被衣柜门吸引,那木板上不知何时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木纹缓缓流淌,滴落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妈,那到底是什么?”林远颤抖着问,声音里带着哭腔。
母亲笑了,笑声凄厉而哀伤:“是你的爸爸啊,远儿。他不想走,他舍不得我们,所以他变成了它们。他在里面,每一天都在疼,因为他的身体正在被它们吞噬。远儿,你是我们的儿子,你要替妈妈分担,你要把它们放出来,这样它们就不疼了,妈妈也不疼了。”
衣柜门“砰”的一声,彻底弹开。
里面没有父亲,也没有任何怪物。只有一面镜子。
林远愣住了。他看向镜子,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惊恐。而在他身后,母亲正缓缓站起身,她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扭曲、拉长,分裂成无数个张牙舞爪的黑影,正一点点向林远逼近。
“别怕,”母亲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环绕在他耳边,“今晚过后,你就再也不会听见了。因为,你会和它们融为一体。”
林远想回头,却发现自己已经动不了了。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脚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黑色,像墨汁一样蔓延,顺着裤管向上攀爬。剧痛袭来,比母亲描述的还要剧烈百倍,仿佛有无数根针扎进骨髓,又仿佛有无数张嘴在啃食他的血肉。
他张大嘴巴,想要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窗外的雨更大了,雷声轰鸣,掩盖了一切。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洒进卧室。房间里一片狼藉,水杯的碎片散落一地。床上空空如也,只有凌乱的被褥。
林远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半截香烟,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他的脸色红润,精神矍铄,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微笑。
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整。
远处传来邻居开门的声音,紧接着是熟悉的脚步声。林远转过头,看向主卧的方向,那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体内有一股暖流在涌动,那是饥饿,也是满足。
他站起身,走向厨房,准备早餐。而在他的影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蠕动,发出细微的、只有他能听见的低语:
“好疼啊……”
林远笑了笑,轻声回应:“别怕,很快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