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暴雨已经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这座城市的玻璃幕墙。林远拖着沉重的行李箱,站在“云顶国际酒店”那扇旋转门前,浑身湿透。作为一名在行业内挣扎了五年的独立记者,他今晚原本有一个重磅独家线索要采访,但对方突然失联,他只能在这家看似豪华实则透着一股诡异冷漠的五星级酒店里暂避风雨,顺便等待明天的最后通牒。
前台的接待员是个妆容精致却毫无生气的年轻女人,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出机械的声响。“306号房,顶层,视野最好,价格最贵。”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缕烟,“先生,深夜请保持安静,酒店规定,晚上十点后走廊严禁喧哗。”
林远点了点头,接过那张冰凉的房卡。电梯上升的过程漫长而压抑,失重感让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当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顶层走廊里空无一人,地毯厚实得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只有头顶的壁灯发出细微的电流滋滋声。
推开306号房的门,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陈旧霉味扑面而来。房间很大,落地窗外是暴雨中模糊的城市灯火,像是一只只充血的眼睛。林远将行李箱扔在床边,疲惫地倒在柔软的大床上,闭上眼,试图从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获取片刻安宁。
然而,就在他即将沉入梦乡的瞬间,一阵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咿……咿……呀……”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是某种老旧乐器在无人演奏时发出的呻吟,又像是有人隔着厚厚的墙壁在低声呜咽。林远猛地睁开眼,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声音似乎来自隔壁,也就是307号房。
他记得,入住时前台明确说过,顶层除了306号房,其他房间全部封闭维修,不可能有人居住。
“谁在那里?”林远站起身,声音有些干涩。
没有人回答。只有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感:“咿呀……咿呀……”
林远心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职业性的好奇所取代。他抓起外套和录音笔,悄悄走出房间。走廊里空荡荡的,地毯上的花纹在昏暗的灯光下扭曲变形,像是一张张无声嘲笑的脸。他来到307号房门前,门牌号锈迹斑斑,锁孔处积满了灰尘,显然很久没有被动过。
他凑近门缝,将耳朵贴上去。
“咿呀……救……”
这一次,他听清了那个字。是“救”。
林远倒吸一口凉气,后退半步。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报警,或者至少联系前台。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他无法动弹。就在这时,307号房内的声音突然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拖拽声,像是有什么重物在地面上被缓缓拉动。
沙……沙……沙……*
林远颤抖着手,按下了门铃。无人应答。他环顾四周,确定监控摄像头正对着自己,然后鬼使神差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回形针——这是他多年调查工作中养成的习惯,以防万一。
经过一番折腾,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紧闭,透不进一丝光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甜味,像是铁锈,又像是腐烂的花。林远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房间的一角。
那里空无一人。
但是,在房间的中央,放着一台老式的留声机。那台机器看起来至少有几十年历史,木质的外壳已经开裂,唱针静静地停在转盘边缘。留声机的旁边,坐着一个穿着红色旗袍的女人背影。
她静静地坐着,背对着林远,头发披散,肩膀微微颤抖。
“你是谁?”林远的声音在颤抖,但他强迫自己站稳。
女人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突然,她缓缓伸出手,手指抚摸着留声机的唱臂。随着她的手指落下,留声机里传出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咿……咿……呀……”
但这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呜咽,而变成了清晰的人声,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女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我说了,别来找我。这里没有你要的独家新闻,只有被遗忘的罪证。”
林远愣住了。他认得这个声音。这是三年前失踪的著名女记者苏婉的声音。当时警方定性为失踪案,但林远一直坚信她是被媒体高层谋杀,因为她在死前掌握了集团洗钱的证据。
“苏婉?”林远难以置信地喊道。
女人缓缓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但在原本应该是嘴巴的位置,裂开了一道黑色的缝隙。
“你听到了吗?”那个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尖锐而痛苦,“每天晚上,酒店都会发出声音。那是他们在掩盖真相时发出的噪音。咿呀,咿呀,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也是谎言破碎的声音。”
林远感到一阵眩晕,手机手电筒的光开始闪烁。他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墙壁。墙壁冰冷刺骨,上面竟然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全是名字。苏婉的名字,就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沉默者,同谋。”
“你想让我做什么?”林远问,尽管他知道这可能是一个陷阱,或者幻觉。
“记录下来。”那个没有五官的女人伸出手,指向留声机旁边的一个笔记本,“写下来,发出去。否则,下一个晚上,声音就会从你的房间里传出来。”
林远抓起笔记本和笔,转身冲出房间。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暗,身后的307号房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像是某种警告。
他一路狂奔,直到冲进自己的房间,反锁房门,拉上窗帘,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心脏狂跳不止,汗水浸透了衣衫。
他颤抖着翻开笔记本,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看到上面空白的一页,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行血红色的字迹:
“故事,才刚刚开始。”
窗外,雷声滚滚,暴雨愈发猛烈。林远打开电脑,将录音笔里的内容上传到云端,然后打开了写作软件。他知道,从今晚起,他再也无法睡一个安稳觉了。但这正是他想要的真相,哪怕代价是每晚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咿咿呀呀”声。
他敲下了第一行字:《云顶酒店的秘密:一个记者的死亡笔记》。
与此同时,楼下大堂的前台电话响了。那个妆容精致的女人接起电话,听了几秒后,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306号房的客人,似乎很兴奋呢。告诉他,今晚的声音,会比昨晚更大。”
挂断电话,她抬头看向落地窗外漆黑的夜空,轻声说道:“欢迎加入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