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天

海城的深秋,总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湿冷。

林晚晴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里的咖啡已经凉透。作为一名独立策展人,她习惯了在混乱中寻找秩序,在废墟中重建美感,但此刻,她心里却像这天气一样,乱糟糟的,透着一股子发霉的味道。

就在三个小时前,她收到了顾延之的律师函。不是离婚,而是解除婚约。理由很简单:家族利益重组,以及,他遇到了更合适的联姻对象。

林晚晴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觉得脸部肌肉僵硬得可怕。她和顾延之认识七年,订婚两年。外界都说他们是金童玉女,般配得无可挑剔。可只有林晚晴自己知道,这段关系就像一件华丽却并不合身的礼服,勒得她喘不过气。顾延之是个完美的丈夫,或者说,是个完美的合伙人。他记得她的生日,会在纪念日送她昂贵的珠宝,但他从不记得她喝咖啡不加糖,也不记得她怕黑,更不记得她最讨厌别人碰她的画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闺蜜苏曼发来的消息:“晴晴,别难过,这种渣男不值得。今晚老地方,姐陪你喝个痛快。”

林晚晴回复了一个“好”字,转身拿起外套,准备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公寓。

老地方是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酒馆,名字叫“晚晴”。巧合的是,这个名字正是林晚晴取的。当初顾延之问她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她笑着说:“因为雨停了,天就晴了。”

推开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酒馆里光线昏暗,爵士乐慵懒地流淌在空气中。苏曼已经坐在了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两杯威士忌。

“来了?”苏曼挑眉,眼神里满是心疼,“说吧,怎么想的?要不要我找几个兄弟去教训教训他?”

林晚晴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灼烧感,却让她冰冷的心稍微回暖了一些。“不用,”她轻声说,“他说得对,我们确实不合适。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在谈判桌上帮他周旋的女人,而我,只想安安静静地画画。”

“那你打算怎么办?”苏曼问,“就这样算了?七年的感情,说断就断?”

林晚晴沉默了。她看向窗外,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但我感觉,我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林晚晴下意识地抬头,目光与那人撞个正着。

是顾延之。

他穿着黑色的风衣,浑身散发着寒气,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显得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深邃如潭。他扫视了一圈,目光最终定格在林晚晴身上。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苏曼瞪大了眼睛,手中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顾延之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他只是来吃顿便饭,而不是来结束一段婚约。

“雨太大了,”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进来避避雨。”

林晚晴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愤怒?委屈?还是释然?她说不清楚。

“顾延之,”她冷冷地叫他的名字,“律师函你已经发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顾延之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轻轻擦拭着桌上的水渍。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那上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晚晴,”他第一次这样叫她,而不是连名带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林晚晴愣了一下。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是大学时期的图书馆,她正在为一幅画构思发愁,顾延之路过,随手在她草稿纸的角落画了一只飞翔的鸟。那只鸟线条简单,却充满了生命力。

“记得。”她低声说。

“那只鸟,”顾延之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是我画的。当时我觉得,你就像那只鸟,被困在笼子里,渴望自由。”

林晚晴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七年,我一直试图帮你打破笼子。”顾延之继续说道,声音有些颤抖,“我以为给你最好的生活,给你最耀眼的舞台,就是对你好。但我忘了问,你喜不喜欢笼子外面的风景。”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旧的笔记本,推到林晚晴面前。那是她大学时期的画稿本,早就以为弄丢了。

“我把它找回来了。”顾延之苦笑,“晚晴,我可能不懂爱情,但我懂你。我知道你讨厌奢华,喜欢简单;我知道你怕黑,喜欢小夜灯;我知道你画里的每一只鸟,都是你想飞的影子。”

林晚晴的眼眶湿润了。她一直以为,顾延之爱的只是那个完美的、体面的、能与他匹配的“顾太太”,而不是那个真实的、脆弱的、有点任性的林晚晴。

“但是,”顾延之深吸一口气,“家族的压力,公司的变动,我……我可能撑不住了。但我不能让你陪我一起沉没。所以,解除婚约,是我能想到的,保护你的唯一方式。”

林晚晴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这场看似冷酷的解除婚约,背后藏着的,是他笨拙而深沉的守护。他以为放手是爱,却忘了,有时候,陪伴才是最长情的告白。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而来,洒在酒馆的地板上,温暖而明亮。

林晚晴伸出手,轻轻覆盖在顾延之的手背上。

“顾延之,”她轻声说,“雨停了,天晴了。”

顾延之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我不确定未来会怎样,”林晚晴微笑,眼角带着泪光,却无比坚定,“但我想试试,不再做那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而是和你一起,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顾延之反手握住她的手,紧紧不放。那一刻,所有的误解、委屈、痛苦,都在这突如其来的温暖中消融。

酒馆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轻快而明朗。

晚晴,晚晴。

雨过天晴,便是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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