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尔特星的天空总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灰色，像是一块陈旧的淤青，死死地贴在大气层的外沿。这里没有太阳，唯一的光源来自地核深处那些永不熄灭的熔岩脉动，它们透过厚重的岩层缝隙，给这座巨大的地下城市投下摇曳不定、如同鬼魅般的红光。
凯尔拉紧了身上的防尘风衣，领口那枚锈迹斑斑的“普尔特守卫者”徽章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泽。他是一名清道夫，在这个被遗忘的深渊里，清理那些因为资源枯竭而崩溃的旧时代遗迹，或者更常见的是，清理那些试图在废墟中苟延残喘的“拾荒者”。在这个地方，生命比尘埃还要廉价，而记忆，则是唯一的违禁品。
“你确定要把那个核心带上去？”耳机里传来老乔沙哑的声音，伴随着电流的滋滋声，听起来像是某种垂死昆虫的哀鸣，“上面那些‘上层人’只想要能源，不要历史。你这是在找死，凯尔。”
凯尔没有回答，他只是紧紧攥着手中那个冰冷的金属方块。那是一颗数据核心，来自旧时代的大图书馆，里面存储着普尔特星尚未被地壳运动撕裂之前的真实面貌。对于生活在地下、依靠循环空气和合成营养膏度日的普尔特人来说，外面的世界——天空、海洋、甚至真实的阳光——都只是一个荒诞的神话传说。但凯尔见过那些全息影像，他见过那种名为“蓝色”的颜色，那是他梦中反复出现的色彩，纯净得让人想要流泪。
脚下的金属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凯尔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堆散落的电缆。周围是无尽的管道和机械巨兽的残骸，它们曾经是这个星球的心脏，如今却像是一具具腐烂的尸体，散发着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恶臭。偶尔，会有几只变异的老鼠从阴影中窜出，它们有着人类般大小，眼睛红肿，盯着凯尔手中的核心，仿佛那是一块发光的肉。凯尔抬起手中的脉冲枪，轻轻扣动扳机，一道蓝光闪过，老鼠化作黑烟消散。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孤独，就像习惯了空气中永远挥之不去的硫磺味。
他来到了通往上层的升降梯井口。这里被称为“喉管”，是连接地下贫民窟与上层贵族区的唯一通道。井壁光滑如镜，却布满了攀爬者留下的血痕和抓痕。凯尔启动了外骨骼装甲的磁力吸附功能，沉重的机械腿发出低沉的轰鸣，他开始向上攀登。
随着高度的上升，周围的温度逐渐升高，空气中的硫磺味也变得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那是上层人使用的香氛，用来掩盖他们身上那股腐烂的奢靡气息。凯尔透过装甲的面罩，看到了井壁上镶嵌的金色装饰，那些精致的浮雕描绘着普尔特星曾经的繁荣：绿色的森林，清澈的河流，以及人们脸上灿烂的笑容。
“这就是谎言。”凯尔在心中冷笑。
终于，他爬出了井口，站在了上层区的边缘。眼前的景象让他几乎忘记了呼吸。巨大的水晶穹顶笼罩着整个区域，人造阳光洒在白色的大理石广场上，喷泉中流淌着真正的清水。穿着华丽服饰的人们端着酒杯，谈笑风生，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焦虑和恐惧，只有麻木的愉悦。
凯尔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通讯器：“老乔，我到了。把后门打开。”
“凯尔，等等！”老乔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守卫队发现了异常波动！他们正在封锁区域！你只有三分钟！”
“足够了。”凯尔低声说道，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人群中，如同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他穿过熙熙攘攘的广场，走向那座最高的塔楼——普尔特市政厅。那里住着掌控着星球命脉的“执政官”，一个据说已经活了上百年的老人，依靠着某种非法的生物技术维持着生命。凯尔的目标很明确：不是刺杀，而是广播。
当他潜入塔楼顶层的广播中心时，警报声已经响彻云霄。红色的灯光闪烁，警报声刺耳欲聋。凯尔没有丝毫犹豫，他将数据核心插入了主控台。屏幕亮起，一行行古老的代码开始飞速滚动。
“你想干什么？”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执政官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守卫。他的脸上带着轻蔑的笑容，仿佛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我想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真实。”凯尔头也不回，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真实？普尔特不需要真实，它需要秩序。需要谎言来维持这脆弱的和平。”执政官冷笑一声，“杀了他。”
守卫们举起了枪，但在扣动扳机的前一秒，整个塔楼，不，整个普尔特星的所有屏幕，包括广场上的巨幕、每个人手腕上的终端、甚至地下贫民窟那昏暗的指示灯，同时亮起。
那不是攻击指令，也不是求救信号。
那是一片海。
蔚蓝的、广阔的、波涛汹涌的大海。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海风吹拂过画面，仿佛能闻到咸湿的味道。紧接着，画面切换，是金色的麦田在风中起伏，是紫色的星空在夜空中闪烁，是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的笑声。
整个普尔特星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上层区的人们停下了脚步，酒杯从手中滑落，摔得粉碎。他们呆滞地看着屏幕，眼中充满了迷茫、恐惧，以及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渴望”的情绪。而在地下深处，无数双浑浊的眼睛也抬了起来，盯着那些闪烁的光点。
凯尔靠在控制台旁，看着执政官那张逐渐扭曲的脸，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普尔特星的秩序已经崩塌。谎言被撕碎，真实如同洪水般涌入这座封闭的牢笼。
“你毁了一切。”执政官颤抖着说。
“不，”凯尔轻声说道，闭上眼睛，仿佛真的闻到了海风的味道，“我唤醒了沉睡的灵魂。”
枪声响起，凯尔的身体向后倒去，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比普尔特星任何时刻都要明亮。在那片蔚蓝的海浪声中，一个新的时代，或许正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