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的掌心雀

大雍王朝的深秋,风里总带着一股子肃杀的寒意,像极了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

萧绝坐在那张由黑玉雕琢而成的龙椅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在场所有臣子的心尖上。今日是秋狝大典后的庆功宴,但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因为萧绝心情不好,或者说,有人让他心情不好。

“陛下,江南的水患已治,灾民安置妥当,特呈上折子请罪。”户部尚书跪在阶下,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金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萧绝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扫过那个瑟瑟发抖的老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他并不在乎江南的水患,他在乎的是,那个折子里,竟然夹带了一枚不属于这里的香囊。

那是一枚绣着繁复牡丹的香囊,针脚细密,用的是最上等的苏绣,上面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那是林婉儿的香囊。那个被囚禁在冷宫边缘别院里,曾经是他心尖上最温柔的一抹亮色,如今却成了他眼中最刺眼的异物。

“拿上来。”萧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监小心翼翼地用托盘呈上那枚香囊。萧绝伸出一根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挑起香囊,指尖摩挲着那细腻的布料,眼神逐渐变得幽深晦暗。

“这是谁绣的?”他问。

户部尚书冷汗直流:“回陛下,这是……这是微臣家中侍女不慎掉落,臣并未察觉……”

“滚。”萧绝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户部尚书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大殿内只剩下萧绝一人,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压抑。他看着手中的香囊,脑海中浮现出林婉儿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庞,以及那双总是含着水雾、怯生生望着他的眸子。

三个月前,林婉儿因为一次意外的失言,触怒了萧绝。那时的他,正处在权谋斗争的漩涡中心,需要一个发泄口,也需要一个震慑后宫的手段。于是,他下令将林婉儿打入冷宫,不许任何人探望,不许送任何衣物食物。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即便是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下,林婉儿依然没有放弃。她托人将这个香囊送出,据说里面还藏着一首她亲手写的诗,一首关于等待与坚守的诗。

萧绝将香囊攥在手心,指甲几乎嵌入掌心。他恨她,恨她的天真,恨她的固执,更恨自己那颗因为她的存在而不再平稳跳动的心。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贴身太监低声提醒,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萧绝猛地站起身,黑袍翻飞,如同展翅的夜枭。“备马。”

“陛下?今夜要出宫?”太监大惊失色。

“去冷宫。”萧绝丢下这句话,大步走出大殿。

夜风凛冽,吹得旌旗猎猎作响。萧绝骑着高头大马,沿着熟悉的小径,朝着那个被遗忘的角落疾驰而去。马蹄声碎,敲打着寂静的长夜,也敲打着萧绝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别院的大门紧闭,四周寂静无声,仿佛这里真的是一座孤岛。萧绝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门前,一脚踹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砰”的一声巨响,惊起了栖息在屋檐下的几只寒鸦。

屋内昏暗无光,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在风中摇曳。林婉儿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上,身上只盖着一件单薄的旧衣。听到动静,她惊慌地抬起头,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写满了恐惧。

看到萧绝的那一刻,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委屈,更有深深的畏惧。

“你……你来做什么?”她的声音沙哑虚弱,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萧绝大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蹲下身,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这香囊,是你让人送出去的?”他问,眼神锐利如刀。

林婉儿颤抖着点了点头,眼中泛起泪光:“陛下,婉儿只是……只是想念您。”

“想念我?”萧绝冷笑一声,松开手,站起身来,“想念我,就用这种方式?你知道这是何罪吗?这是私通外臣,意图不轨!”

“不是的!”林婉儿急忙辩解,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婉儿从未与外人接触,这香囊是……是婉儿亲手绣的,里面没有信,只有婉儿的心意。陛下若不信,可以拆开看看。”

萧绝看着她流泪的样子,心中那股无名火反而燃烧得更旺。他一把夺过香囊,粗暴地拆开,里面果然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陛下若念婉儿,请念婉儿之真心。”

没有阴谋,没有算计,只有一颗卑微而执着的心。

萧绝盯着那行字,久久无言。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

“林婉儿,你真是个疯子。”他低声说道,语气中却听不出丝毫怒意,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宠溺与无奈。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离开这里半步。也不许再送任何多余的东西过来。你的命,是我给的,自然也是我能收回的。”

林婉儿愣住了,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冷酷无情的暴君,此刻竟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萧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传太医,给她诊治。另外,把这别院收拾干净,换些厚实的被褥。”

说完,他转身向外走去,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别死在里面,我不喜欢处理尸体。”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的世界。林婉儿坐在稻草堆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泪水再次涌出眼眶,但这一次,她的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苦涩而满足的笑容。

她知道,自己依然是这只笼中雀,依然被困在暴君的掌心,但至少,这只手掌,从未真正松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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